正文内容
,废妃问她:“你是哪边的?”。“你这边的。”,面朝里,只露半边侧脸。。,转身。走到门口,废妃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:“太淡了。”,回头。
“明天的菜不会淡。”
——
第二天,御膳房后门。
婆子把大勺往桶底一捞,稀汤寡水,菜叶漂着两片。
陆书简看了一眼。
“这桶不行。”
婆子抬眼。
“清芷阁的例菜,御膳房规条第七款:冷宫份例与一等宫女同,一菜一汤,菜不隔夜,汤不重油。这桶是昨日剩的,菜叶发黄,汤底有沉渣。”
婆子把勺子往桶沿一敲。
陆书简看着她。
“规条第十六款:克扣份例,杖二十,调浣衣局。”
婆子瞪着她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婆子把桶底的菜倒进潲水桶。另取一只干净碗,从新桶里盛菜。菜叶是绿的,汤是清的。
陆书简把食盒递过去。
“多放半勺盐。”
婆子没说话。勺子往盐缸里探了探。
“谢姑姑。”
陆书简拎起食盒,走了。
——
第十天,废妃问她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陆书简。”
废妃把这名字含了一会儿:“不像宫里的名字。”
“我爹取的。”
废妃等她解释。等她说起家乡,说起父母,说起入宫前那些可以说来拉近距离的故事。
陆书简什么都不说。
她把碗摞进食盒,盖上盖子。
废妃看着她。
“你嫌弃我这里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陆书简顿了顿。
废妃没有说话。
陆书简走到门口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废妃靠着床头,看着那扇门。
很久。
“……江蘅。”
声音很轻。
“我叫江蘅。”
门外没有回应。
——
第十五天,入秋了。
陆书简去库房领炭。管事姑姑坐在门口嗑瓜子,脚边铺了一层瓜子皮。
“冷宫份例,半筐碎炭。”
陆书简没接。
“清芷阁的份例炭是多少?”
姑姑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份例炭。规条第三款:后宫用度按品阶支领。德妃虽废,未除品阶,份例不减。整炭一筐。”
沉默。
姑姑看着她。
“你新来的?”
“是的。”
姑姑没说话。半晌,她把那半筐碎炭倒回去,从里间拎出整筐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陆书简接过炭筐。
“谢姑姑。”
她抱着炭筐往回走。
经过后厨,她停了一下。
打菜的婆子正在收摊,大勺刮着桶底,吱呀吱呀的。
陆书简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进去。
“劈柴的活,还要人吗?”
婆子转过身,认出是她。
“清芷阁那个?”
“嗯。”
婆子上下打量她。细胳膊细腿,下巴尖尖,站在那儿像根筷子。
“劈得动?”
陆书简没说话。
她把炭筐放下,捡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。
第一刀,歪了。木柴跳出去,滚到灶脚。
第二刀,木柴裂一道缝。
第三刀。
两半。
婆子看着地上那堆碎柴。
“……酉时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——
第十六天。第十七天。第十八天。
她每天酉时去后厨。
柴刀太钝。劈到后面虎口发麻,攥不住刀柄。
她把刀换到左手。
左手不听使唤。第一刀就劈空了。
她没有停。
第十九天。第二十天。
第二十一天傍晚。
婆子给她换了把新柴刀。刀口淬过火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太快了。她不熟。
收工的时候虎口豁了一道口子,食指侧面还有一道。
血珠子渗出来,顺着掌纹往下淌。
她把血蹭在衣摆上。蹭了三下,没蹭干净。
食盒在灶台边等着她。
她拎起来,往回走。
——
清芷阁的灯还亮着。
废妃坐在窗边。
那是陆书简第一次见她离开那张床。
她披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外衣,领口的兰花早已看不清花瓣的轮廓。头发没梳,散在肩上。
窗外是墙,青砖砌的,很高。
废妃看着那堵墙。
陆书简把食盒拎进去,摆桌、布菜、退后两步。
废妃看着那碟青菜。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陆书简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劈柴磨的。”
废妃没有说话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嚼了嚼。
放下筷子。
“盐够了。”
陆书简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
废妃重新拿起筷子。
把饭吃完了。
——
第二十五天。
陆书简进去送水。废妃还是坐在窗边,还是那件外衣,还是那堵墙。
陆书简把铜盆放下。
废妃没有回头。
“你知道这墙外面是什么吗?”
陆书简说:“御花园。”
沉默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天领炭,绕路看了一眼。”
很久。
“像什么?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御花园,像什么?”
陆书简想了想。
“树。假山。有个亭子。”
“亭子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红的。”
“树呢?”
“绿的。有几棵叶子黄了。”
废妃听着。
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“……红的。”她说。“以前是红的。”
陆书简没说话。
她把铜盆轻轻放正。
——
第二十六天傍晚。
陆书简从后厨回来。虎口那道痂还没掉。
她把食盒拎进清芷阁。
废妃坐在窗边。
“亭子的檐角。”
陆书简放下食盒。
“有龙。”
沉默。
“几条?”
“没数。”
“明天数。”
“好。”
陆书简摆桌,布菜。
废妃拿起筷子,吃了两口。
放下。
“七年前。”她说。
陆书简没动。
“那碗安胎药里被人下了东西。我喝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。太甜了,我从小不爱吃甜的,宫里人人都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还是喝了。”
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我喝下去之后,他会怎么做。”
沉默。
“他查了三个月。查到我宫里一个叫云苓的宫女。云苓投井了。案子结了。”
她把脸转过来,看着陆书简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查下去吗?”
陆书简说:“皇后母族势大。”
废妃看着她。
很久。
“……是。”
她把脸转回去,继续看着那堵墙。
“皇后母族势大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在说服自已。
陆书简没有说话。
—
第二十七天。
陆书简进去送水。
铜盆放下。帕子搭好。
她转身。
“陆书简。”
陆书简站住。
废妃面朝里。
声音很轻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沉默。
很久。
“……御花园的亭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檐角有几条龙?”
“三条。”
沉默。
“你数了?”
“数了。”
“大的小的?”
“中间一条大的,两边两条小的。”
很久。
废妃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。
把散落枕边的黑发,轻轻拢到一旁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多带一条帕子。”
“好。”
陆书简走到门口。
“江蘅。”
床上的人背影顿了一下。
“明天,”陆书简说,“我来帮你梳头。”
没有回答。
那只手还停在发尾。
很久。
没有放下。
(第二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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