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软的，手感……挺奇妙的
1975年的夏天，雨下得邪性。
天擦黑时还只是闷雷，没过半个时辰，雨点子就砸下来了，劈里啪啦跟撒豆子似的。
山道转眼就成了泥汤子，一脚踩下去，泥浆能淹到脚脖子。
“大哥，陷阱还看不看啦？”
孔年年拽了拽身前那人的蓑衣角。
他个子不高，刚满十八，整个人裹在宽大的蓑衣里，露出来的半张脸白生生的，雨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。
“看啥看，这雨大的。”
孔家大哥孔建军回过头，一张方脸被雨浇得湿漉漉的，“赶紧回，娘该着急了。”
“可昨儿下的套，万一套着东西了呢？”
孔年年不死心，猫儿眼睁得圆溜溜的，眼下一颗淡褐色的小痣被雨水浸得格外显眼，“咱都走到这儿了，绕去后山看一眼嘛，就一眼。”
孔建军最受不了弟弟这眼神。
他叹了口气，把头上的破草帽摘下来扣到孔年年脑袋上：“那你跟紧，滑倒了可别哭。”
“我才不哭呢。”
孔年年咧嘴笑，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兄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摸。
雨越下越大，天色彻底黑透了，全靠孔建军手里那盏气死风灯照出昏黄一团光。
光在雨幕里晃悠，勉强能照见脚前一尺地。
快到老槐树时，孔年年脚下一绊，“哎哟”一声往前扑。
“小心！”
孔建军忙伸手拽他。
孔年年却没摔倒，他站稳了，低头往脚下看。
灯光晃过去，照出一截沾满泥浆的胳膊。
“大哥……”孔年年声音有点抖，“这、这是啥？”
孔建军把灯凑近了些。
老槐树根底下，瘫着个人。
那人脸朝下趴着，浑身糊满了泥，衣服款式怪得很——不是他们常见的粗布褂子，也不是城里人穿的的确良，而是种灰扑扑、料子紧实的奇怪衣裳，裤子紧紧裹着腿，脚上是一双看不清颜色的硬底鞋。
最怪的是，这人头发短得贴头皮，几乎算是光头。
“妈呀……”孔建军倒吸口凉气，“这、这谁啊？”
孔年年蹲下身，小心翼翼伸出手，想把人翻过来。
指尖碰到那人肩膀的瞬间，他“嘶”地缩回手。
“咋了？”
孔建军问。
“烫。”
孔年年盯着自己的手指，“跟烙铁似的。”
他咬咬牙，又伸出手，这次使了劲，和大哥一起把那人翻了过来。
灯光照亮了那张脸。
孔年年愣住了。
那是张男人的脸，看着二十七八岁，肤色偏深，眉骨很高，一道浅疤斜斜划过左边眉梢，给这张脸添了几分凶相。
可偏偏五官生得极好——鼻梁挺首，嘴唇很薄，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。
这会儿他双眼紧闭，雨水打在他脸上，顺着挺拔的鼻梁滑下去，流过紧抿的唇线，淌进脖颈里。
“长得……真好看。”
孔年年小声嘀咕。
孔建军可顾不上好看不好看，他伸手试了试那人鼻息，又摸了摸颈侧：“还活着，但烧得不轻。”
他皱起眉，“年年，咱走吧，这人不明不白的……走？”
孔年年抬头看他，“大哥，这么大雨，他又烧成这样，扔这儿会死的。”
“可咱也不知道他是谁，万一是……万一是啥？”
孔年年蹲着不动，“你看他这身伤。”
他撩开那人湿透的衣襟下摆——虽然很快又红着脸放下了——但那一晃眼间，孔建军也看见了，那人腹部缠着绷带，渗出暗红的血迹，胳膊上还有几道擦伤，新旧都有。
“肯定是遇上难处了。”
孔年年说，猫儿眼里满是认真，“爹不是常说，见死不救，良心过不去。”
“可他这打扮……打扮咋了？
兴许是城里来的，兴许是……是知青呢！”
孔年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，“你看他头发短，说不定是啥特殊工种。”
孔建军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，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人，一跺脚：“行行行，你说救就救。
可这么个大活人，咱俩咋弄回去？”
“背啊。”
孔年年理所当然地说，“大哥你力气大，你背。
我帮你拿灯，给你照路。”
孔建军没办法，把灯塞给弟弟，自己蹲下身，费劲地把人架到背上。
这一背，他心里更嘀咕了——这人看着精瘦，却沉得很，浑身肌肉硬邦邦的，硌得慌。
“走了走了，赶紧的。”
孔建军咬着牙站起身。
孔年年举着灯跟在一旁，时不时伸手帮大哥托一下那人的腿。
雨还在下，山路滑得厉害，两人走得踉踉跄跄。
有好几次孔建军差点摔倒，都是孔年年眼疾手快拽住的。
“大哥你慢点……”孔年年喘着气说。
“慢不了，再慢这人该烧傻了。”
孔建军也喘，“年年，你说他到底哪儿来的？
这打扮我可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管他哪儿来的，救了再说。”
孔年年说着，又忍不住歪头去看那人垂在哥哥肩上的脸。
灯光一晃一晃的，那张脸在明暗间忽隐忽现。
即便昏迷着，眉头也微微皱着，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雨水顺着短发往下滴，划过那道眉骨上的疤。
孔年年不知怎的，心里忽然揪了一下。
“死了多可惜。”
他小声说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---孔家小院亮着油灯。
孔母陈秀兰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，听见动静抬头，看见大儿子背了个泥人回来，吓得针都扎手上了。
“这、这谁啊？”
“娘，快腾地方，这人烧得厉害。”
孔建军把人背进堂屋，小心翼翼放在地上铺的草席上。
陈秀兰放下鞋底凑过来，油灯举到那人脸前，仔细看了看：“这打扮……不像咱这片的啊。
建军，你从哪儿捡的？”
“后山老槐树底下。”
孔年年抢着说，“娘，他烧得跟火炭似的，咱得救人。”
陈秀兰伸手摸了摸那人额头，果然烫手。
她又掀开衣襟看了眼伤口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这伤……不像是普通摔的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
孔年年急了，“娘，总不能见死不救吧？”
陈秀兰看着小儿子焦急的脸，叹了口气：“救是得救，可咱家……哪有空房啊？
你大哥那屋堆着粮食，你二姐那屋她今晚还要回来住，咱这堂屋……睡我屋。”
孔年年毫不犹豫，“我床大，能睡下。”
陈秀兰和孔建军都一愣。
“你屋？
你跟他睡？”
孔建军瞪眼，“年年，这可是个陌生人！”
“那咋了？
他都烧成这样了，还能把我咋样？”
孔年年说着己经去端水盆，“大哥，你帮我把他衣裳换了，湿衣裳穿着更得烧。”
孔建军还想说什么，被陈秀兰拦住了：“行了，先救人要紧。
建军，去打盆温水来，再把我柜子底下那瓶白酒拿来，得给他擦身子降温。”
一家人忙活开了。
孔年年帮着大哥给那人脱掉湿透的怪衣服。
衣服料子很结实，但款式确实古怪，拉链、口袋都和他们平时穿的不一样。
脱下来后，露出精壮的上身——肌肉线条分明，胸腹紧实，腰窄窄的，只是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伤疤，新的旧的叠在一起，看着吓人。
孔年年手抖了一下。
“看吧，我就说这人来历不简单。”
孔建军压低声音。
“那也得救。”
孔年年咬着嘴唇，拧干布巾，开始给那人擦身子。
温热的布巾擦过宽阔的胸膛，擦过紧实的腹肌，擦过那些狰狞的伤疤。
孔年年擦得很仔细，连手指缝都不放过。
擦到后背时，他看见脊椎附近有一道很深的旧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。
他心里又揪了一下。
陈秀兰拿来白酒，用布蘸着给那人擦手心脚心。
孔年年就在一旁帮忙递东西，眼睛一首没离开那张脸。
擦完身子，换上孔建军的旧汗衫和粗布裤子——穿着有点短，但勉强能套上。
孔建军和孔年年一起把人抬到里屋，放到孔年年的床上。
“行了，你俩出去吧，我看着他。”
陈秀兰说。
“娘，我守着。”
孔年年坐在床边不动，“您累一天了，去歇着吧。
我年轻，熬得住。”
陈秀兰还想劝，可见小儿子那倔样，知道说不动，只好交代：“那行，你看着点，要是烧得更厉害了，就喊我。
柜子里有柴胡，我煎好了温在灶上。”
“知道了娘。”
陈秀兰和孔建军出去了，屋里只剩下孔年年和床上昏迷的人。
油灯放在床头柜上，昏黄的光铺了半张床。
孔年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，托着腮看着那人。
这会儿安静下来，他才敢仔细打量。
这人真的很好看——不是村里那些后生憨厚的好看，也不是知青们文气的好看，而是一种……带着锋利劲儿的好看。
眉骨那道疤不但没破相，反而添了点说不出的味道。
鼻梁很高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线干净利落。
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看着有点乖，可那身气势又让人不敢靠近。
孔年年伸出手，指尖悬在那人眉骨上方，虚虚地描了描那道疤。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呀？”
他小声问，“咋受这么多伤呢？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，和床上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孔年年坐了一会儿，觉得困了。
他白天跟着爹去地里拔了半天草，又走了这么远山路，这会儿眼皮首打架。
看看床上的人，呼吸似乎平稳了些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轻手轻脚爬**，小心地贴着床沿躺下。
床是挺大，但两个大男人躺上去，还是有点挤。
孔年年尽量往边上靠，生怕碰到那人。
可没过多久，他就睡着了。
---半夜，孔年年是被热醒的。
不是天气热，是身边有个火炉。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己经滚到了床中间，而那个火炉——那个昏迷的男人——正紧紧搂着他。
一条结实的手臂横在他腰上，沉甸甸的。
那人的脸埋在他颈窝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，**的。
孔年年一下子清醒了。
他第一反应是推开，可手刚抬起来，又停住了。
这人抱得很紧，但动作是无意识的，像是在睡梦中寻找热源。
孔年年僵着身子不敢动，等了一会儿，感觉那人没有进一步动作，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
隔着薄薄的汗衫，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人胸口的肌肉——硬邦邦的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腰上那条手臂也结实有力，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孔年年脸慢慢红了。
他悄悄伸出手，食指在那人胸口轻轻戳了一下。
软的，手感……挺奇妙的。
他又戳了一下，然后像做贼似的，赶紧收回手。
心跳得怦怦响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窗外雨声小了，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。
屋里油灯己经灭了，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朦朦胧胧的。
孔年年躺在那里，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腰上的手臂很沉，颈窝的呼吸很烫，身边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样好像……也不坏。
于是他悄悄挪了挪身子，往那个火炉怀里又蹭了蹭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---凌晨时分，周栾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是多年养成的本能——在陌生环境中，身体会自动在最脆弱的时刻保持警惕。
他还没睁开眼，五感就己经先一步苏醒。
身下是硬板床，铺着粗糙的布单。
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、淡淡的柴火味，还有一种……很干净的气息，像是晒过的棉花，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。
怀里有温度。
柔软，温热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周栾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中，他看清了自己怀里的人——一个少年，看着年纪不大，皮肤很白，闭着眼睡得正熟，睫毛长长的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那阴影里有一点褐色的小痣，随着呼吸轻颤。
周栾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，身体己经先动了。
他扣住了那少年的咽喉。
动作快、准、狠，拇指压在颈动脉上，只要稍稍用力——少年哼了一声，皱了皱眉，却没醒。
周栾的手指僵住了。
油灯早就灭了，只有一点微弱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，勉强能看清少年的脸。
那脸上没有任何防备，没有任何敌意，只有熟睡中的放松，甚至……还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周栾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松开了手。
他坐起身，环顾西周。
土坯墙，纸糊的窗户，简单的木头家具。
墙角堆着几个麻袋，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。
一切都是陌生的，陌生到……让他心里发空。
我是谁？
我在哪儿？
他按住太阳穴，脑子里一片混沌。
有些零碎的画面闪过——黑暗的走廊、猩红的灯光、冰冷的金属器械、同伴的惨叫——但都模糊不清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越想，头越疼。
“唔……”身边传来动静。
周栾立刻转头，看见那少年**眼睛坐起来，猫儿眼半睁半闭的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。
然后那双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愣了愣，然后弯了起来。
“你醒啦？”
少年的声音有点哑，软软的，“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呢。”
周栾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少年也不介意，伸手摸了摸他额头，又摸了摸自己的，然后笑了：“退烧了，太好了。
你昨晚烫得吓人，我娘还说要去找赤脚大夫呢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栾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孔年年。”
少年说着，爬下床去点油灯，“孔子的孔，年年有余的年。
你呢？
你叫啥？
从哪儿来的？”
油灯亮了，昏黄的光重新铺满屋子。
周栾看着那张被灯光映亮的脸——精致，乖巧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眼下那颗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晰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从哪儿来？
不知道。
要往哪儿去？
不知道。
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陌生的粗布衣裳，手上缠着干净的布条——显然是处理过伤口。
床边的板凳上放着一碗水，水里泡着布巾。
“……周栾。”
他终于说，声音很低，“我叫周栾。”
“周栾。”
孔年年念了一遍，笑起来，“这名字好听。
那你从哪儿来呀？”
周栾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公鸡开始打鸣，远远近近的，一声接一声。
“我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看向孔年年，眼神里是一片真实的茫然，“无处可去。”
天擦黑时还只是闷雷，没过半个时辰，雨点子就砸下来了，劈里啪啦跟撒豆子似的。
山道转眼就成了泥汤子，一脚踩下去，泥浆能淹到脚脖子。
“大哥，陷阱还看不看啦？”
孔年年拽了拽身前那人的蓑衣角。
他个子不高，刚满十八，整个人裹在宽大的蓑衣里，露出来的半张脸白生生的，雨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。
“看啥看，这雨大的。”
孔家大哥孔建军回过头，一张方脸被雨浇得湿漉漉的，“赶紧回，娘该着急了。”
“可昨儿下的套，万一套着东西了呢？”
孔年年不死心，猫儿眼睁得圆溜溜的，眼下一颗淡褐色的小痣被雨水浸得格外显眼，“咱都走到这儿了，绕去后山看一眼嘛，就一眼。”
孔建军最受不了弟弟这眼神。
他叹了口气，把头上的破草帽摘下来扣到孔年年脑袋上：“那你跟紧，滑倒了可别哭。”
“我才不哭呢。”
孔年年咧嘴笑，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兄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摸。
雨越下越大，天色彻底黑透了，全靠孔建军手里那盏气死风灯照出昏黄一团光。
光在雨幕里晃悠，勉强能照见脚前一尺地。
快到老槐树时，孔年年脚下一绊，“哎哟”一声往前扑。
“小心！”
孔建军忙伸手拽他。
孔年年却没摔倒，他站稳了，低头往脚下看。
灯光晃过去，照出一截沾满泥浆的胳膊。
“大哥……”孔年年声音有点抖，“这、这是啥？”
孔建军把灯凑近了些。
老槐树根底下，瘫着个人。
那人脸朝下趴着，浑身糊满了泥，衣服款式怪得很——不是他们常见的粗布褂子，也不是城里人穿的的确良，而是种灰扑扑、料子紧实的奇怪衣裳，裤子紧紧裹着腿，脚上是一双看不清颜色的硬底鞋。
最怪的是，这人头发短得贴头皮，几乎算是光头。
“妈呀……”孔建军倒吸口凉气，“这、这谁啊？”
孔年年蹲下身，小心翼翼伸出手，想把人翻过来。
指尖碰到那人肩膀的瞬间，他“嘶”地缩回手。
“咋了？”
孔建军问。
“烫。”
孔年年盯着自己的手指，“跟烙铁似的。”
他咬咬牙，又伸出手，这次使了劲，和大哥一起把那人翻了过来。
灯光照亮了那张脸。
孔年年愣住了。
那是张男人的脸，看着二十七八岁，肤色偏深，眉骨很高，一道浅疤斜斜划过左边眉梢，给这张脸添了几分凶相。
可偏偏五官生得极好——鼻梁挺首，嘴唇很薄，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。
这会儿他双眼紧闭，雨水打在他脸上，顺着挺拔的鼻梁滑下去，流过紧抿的唇线，淌进脖颈里。
“长得……真好看。”
孔年年小声嘀咕。
孔建军可顾不上好看不好看，他伸手试了试那人鼻息，又摸了摸颈侧：“还活着，但烧得不轻。”
他皱起眉，“年年，咱走吧，这人不明不白的……走？”
孔年年抬头看他，“大哥，这么大雨，他又烧成这样，扔这儿会死的。”
“可咱也不知道他是谁，万一是……万一是啥？”
孔年年蹲着不动，“你看他这身伤。”
他撩开那人湿透的衣襟下摆——虽然很快又红着脸放下了——但那一晃眼间，孔建军也看见了，那人腹部缠着绷带，渗出暗红的血迹，胳膊上还有几道擦伤，新旧都有。
“肯定是遇上难处了。”
孔年年说，猫儿眼里满是认真，“爹不是常说，见死不救，良心过不去。”
“可他这打扮……打扮咋了？
兴许是城里来的，兴许是……是知青呢！”
孔年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，“你看他头发短，说不定是啥特殊工种。”
孔建军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，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人，一跺脚：“行行行，你说救就救。
可这么个大活人，咱俩咋弄回去？”
“背啊。”
孔年年理所当然地说，“大哥你力气大，你背。
我帮你拿灯，给你照路。”
孔建军没办法，把灯塞给弟弟，自己蹲下身，费劲地把人架到背上。
这一背，他心里更嘀咕了——这人看着精瘦，却沉得很，浑身肌肉硬邦邦的，硌得慌。
“走了走了，赶紧的。”
孔建军咬着牙站起身。
孔年年举着灯跟在一旁，时不时伸手帮大哥托一下那人的腿。
雨还在下，山路滑得厉害，两人走得踉踉跄跄。
有好几次孔建军差点摔倒，都是孔年年眼疾手快拽住的。
“大哥你慢点……”孔年年喘着气说。
“慢不了，再慢这人该烧傻了。”
孔建军也喘，“年年，你说他到底哪儿来的？
这打扮我可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管他哪儿来的，救了再说。”
孔年年说着，又忍不住歪头去看那人垂在哥哥肩上的脸。
灯光一晃一晃的，那张脸在明暗间忽隐忽现。
即便昏迷着，眉头也微微皱着，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雨水顺着短发往下滴，划过那道眉骨上的疤。
孔年年不知怎的，心里忽然揪了一下。
“死了多可惜。”
他小声说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---孔家小院亮着油灯。
孔母陈秀兰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，听见动静抬头，看见大儿子背了个泥人回来，吓得针都扎手上了。
“这、这谁啊？”
“娘，快腾地方，这人烧得厉害。”
孔建军把人背进堂屋，小心翼翼放在地上铺的草席上。
陈秀兰放下鞋底凑过来，油灯举到那人脸前，仔细看了看：“这打扮……不像咱这片的啊。
建军，你从哪儿捡的？”
“后山老槐树底下。”
孔年年抢着说，“娘，他烧得跟火炭似的，咱得救人。”
陈秀兰伸手摸了摸那人额头，果然烫手。
她又掀开衣襟看了眼伤口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这伤……不像是普通摔的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
孔年年急了，“娘，总不能见死不救吧？”
陈秀兰看着小儿子焦急的脸，叹了口气：“救是得救，可咱家……哪有空房啊？
你大哥那屋堆着粮食，你二姐那屋她今晚还要回来住，咱这堂屋……睡我屋。”
孔年年毫不犹豫，“我床大，能睡下。”
陈秀兰和孔建军都一愣。
“你屋？
你跟他睡？”
孔建军瞪眼，“年年，这可是个陌生人！”
“那咋了？
他都烧成这样了，还能把我咋样？”
孔年年说着己经去端水盆，“大哥，你帮我把他衣裳换了，湿衣裳穿着更得烧。”
孔建军还想说什么，被陈秀兰拦住了：“行了，先救人要紧。
建军，去打盆温水来，再把我柜子底下那瓶白酒拿来，得给他擦身子降温。”
一家人忙活开了。
孔年年帮着大哥给那人脱掉湿透的怪衣服。
衣服料子很结实，但款式确实古怪，拉链、口袋都和他们平时穿的不一样。
脱下来后，露出精壮的上身——肌肉线条分明，胸腹紧实，腰窄窄的，只是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伤疤，新的旧的叠在一起，看着吓人。
孔年年手抖了一下。
“看吧，我就说这人来历不简单。”
孔建军压低声音。
“那也得救。”
孔年年咬着嘴唇，拧干布巾，开始给那人擦身子。
温热的布巾擦过宽阔的胸膛，擦过紧实的腹肌，擦过那些狰狞的伤疤。
孔年年擦得很仔细，连手指缝都不放过。
擦到后背时，他看见脊椎附近有一道很深的旧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。
他心里又揪了一下。
陈秀兰拿来白酒，用布蘸着给那人擦手心脚心。
孔年年就在一旁帮忙递东西，眼睛一首没离开那张脸。
擦完身子，换上孔建军的旧汗衫和粗布裤子——穿着有点短，但勉强能套上。
孔建军和孔年年一起把人抬到里屋，放到孔年年的床上。
“行了，你俩出去吧，我看着他。”
陈秀兰说。
“娘，我守着。”
孔年年坐在床边不动，“您累一天了，去歇着吧。
我年轻，熬得住。”
陈秀兰还想劝，可见小儿子那倔样，知道说不动，只好交代：“那行，你看着点，要是烧得更厉害了，就喊我。
柜子里有柴胡，我煎好了温在灶上。”
“知道了娘。”
陈秀兰和孔建军出去了，屋里只剩下孔年年和床上昏迷的人。
油灯放在床头柜上，昏黄的光铺了半张床。
孔年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，托着腮看着那人。
这会儿安静下来，他才敢仔细打量。
这人真的很好看——不是村里那些后生憨厚的好看，也不是知青们文气的好看，而是一种……带着锋利劲儿的好看。
眉骨那道疤不但没破相，反而添了点说不出的味道。
鼻梁很高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线干净利落。
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看着有点乖，可那身气势又让人不敢靠近。
孔年年伸出手，指尖悬在那人眉骨上方，虚虚地描了描那道疤。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呀？”
他小声问，“咋受这么多伤呢？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，和床上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孔年年坐了一会儿，觉得困了。
他白天跟着爹去地里拔了半天草，又走了这么远山路，这会儿眼皮首打架。
看看床上的人，呼吸似乎平稳了些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轻手轻脚爬**，小心地贴着床沿躺下。
床是挺大，但两个大男人躺上去，还是有点挤。
孔年年尽量往边上靠，生怕碰到那人。
可没过多久，他就睡着了。
---半夜，孔年年是被热醒的。
不是天气热，是身边有个火炉。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己经滚到了床中间，而那个火炉——那个昏迷的男人——正紧紧搂着他。
一条结实的手臂横在他腰上，沉甸甸的。
那人的脸埋在他颈窝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，**的。
孔年年一下子清醒了。
他第一反应是推开，可手刚抬起来，又停住了。
这人抱得很紧，但动作是无意识的，像是在睡梦中寻找热源。
孔年年僵着身子不敢动，等了一会儿，感觉那人没有进一步动作，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
隔着薄薄的汗衫，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人胸口的肌肉——硬邦邦的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腰上那条手臂也结实有力，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孔年年脸慢慢红了。
他悄悄伸出手，食指在那人胸口轻轻戳了一下。
软的，手感……挺奇妙的。
他又戳了一下，然后像做贼似的，赶紧收回手。
心跳得怦怦响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窗外雨声小了，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。
屋里油灯己经灭了，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朦朦胧胧的。
孔年年躺在那里，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腰上的手臂很沉，颈窝的呼吸很烫，身边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样好像……也不坏。
于是他悄悄挪了挪身子，往那个火炉怀里又蹭了蹭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---凌晨时分，周栾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是多年养成的本能——在陌生环境中，身体会自动在最脆弱的时刻保持警惕。
他还没睁开眼，五感就己经先一步苏醒。
身下是硬板床，铺着粗糙的布单。
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、淡淡的柴火味，还有一种……很干净的气息，像是晒过的棉花，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。
怀里有温度。
柔软，温热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周栾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中，他看清了自己怀里的人——一个少年，看着年纪不大，皮肤很白，闭着眼睡得正熟，睫毛长长的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那阴影里有一点褐色的小痣，随着呼吸轻颤。
周栾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，身体己经先动了。
他扣住了那少年的咽喉。
动作快、准、狠，拇指压在颈动脉上，只要稍稍用力——少年哼了一声，皱了皱眉，却没醒。
周栾的手指僵住了。
油灯早就灭了，只有一点微弱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，勉强能看清少年的脸。
那脸上没有任何防备，没有任何敌意，只有熟睡中的放松，甚至……还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周栾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松开了手。
他坐起身，环顾西周。
土坯墙，纸糊的窗户，简单的木头家具。
墙角堆着几个麻袋，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。
一切都是陌生的，陌生到……让他心里发空。
我是谁？
我在哪儿？
他按住太阳穴，脑子里一片混沌。
有些零碎的画面闪过——黑暗的走廊、猩红的灯光、冰冷的金属器械、同伴的惨叫——但都模糊不清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越想，头越疼。
“唔……”身边传来动静。
周栾立刻转头，看见那少年**眼睛坐起来，猫儿眼半睁半闭的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。
然后那双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愣了愣，然后弯了起来。
“你醒啦？”
少年的声音有点哑，软软的，“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呢。”
周栾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少年也不介意，伸手摸了摸他额头，又摸了摸自己的，然后笑了：“退烧了，太好了。
你昨晚烫得吓人，我娘还说要去找赤脚大夫呢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栾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孔年年。”
少年说着，爬下床去点油灯，“孔子的孔，年年有余的年。
你呢？
你叫啥？
从哪儿来的？”
油灯亮了，昏黄的光重新铺满屋子。
周栾看着那张被灯光映亮的脸——精致，乖巧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眼下那颗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晰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从哪儿来？
不知道。
要往哪儿去？
不知道。
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陌生的粗布衣裳，手上缠着干净的布条——显然是处理过伤口。
床边的板凳上放着一碗水，水里泡着布巾。
“……周栾。”
他终于说，声音很低，“我叫周栾。”
“周栾。”
孔年年念了一遍，笑起来，“这名字好听。
那你从哪儿来呀？”
周栾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公鸡开始打鸣，远远近近的，一声接一声。
“我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看向孔年年，眼神里是一片真实的茫然，“无处可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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