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向后飞掠的枯树。，各种气味混在一起——旧棉袄的霉味、干粮的咸味、还有煤烟呛人的气息。，盯着面前搪瓷缸上模糊的印花出神。，试了几次都没成功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，手臂一伸就接过了袋子。，但他拎得稳稳当当，随手就搁在了架子上。“多谢您了，同志！”，连声道谢。，重新坐回座位。——至少现在证件上是这么写的。，再睁开眼，人就坐在这咣当作响的车厢里了。，信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，目光落在“红星轧钢厂”。
轧钢厂。
四合院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：那个总爱说“公道话”
的一大爷，整天盘算着升官的二大爷，连一碟花生米都要计较的三大爷，还有那个笑起来眼里像汪着水的秦姓女人。
一院子的人精，个个都恨不得从别人身上刮下二两油来。
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持续。
杨越望向窗外，田野和土坯房在冬日的萧瑟里向后滑去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光鲜亮丽的荧幕面孔，此刻却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——或许真是上辈子了。
邻座的大婶正在剥煮鸡蛋，蛋壳碎屑掉在膝盖上。
几个戴棉帽的男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，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。
车厢那头传来婴儿的啼哭，母亲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杨越把介绍信仔细折好，重新塞回内袋。
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性。
二十四岁，五年**经历，即将成为轧钢厂的一名工人。
在这个时代，这意味着每月固定的粮票、肉票，意味着走在街上会被人投来羡慕的眼光。
列车广播突然响起，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报出即将到达的站名。
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，人们开始收拾行李，互相推挤着朝门口挪动。
杨越拿起脚边那个半旧的帆布包，随着人流慢慢向车门移动。
冷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，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。
他踏上月台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站台上方昏黄的灯泡在暮色里摇摇晃晃。
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，悠长而沉闷，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月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，各种呼唤声、交谈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杨越紧了紧衣领，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。
水泥地上结着薄薄的冰霜，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，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，随着脚步一颤一颤地向前移动。
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嗒声，车厢内弥漫着混杂的气味。
杨凡扶正了帽檐，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窗外月台的轮廓逐渐清晰，广播女声穿透嘈杂的空气，字正腔圆地报出站名。
他提着那个边缘磨损的行李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袋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，还有一份用牛皮纸仔细封好的档案。
他的新身份是那位住在正阳门附近胡同里、耳朵不大灵光的老**的血亲。
这个安排在他离开营地前夜才最终敲定。
月台上挤满了攒动的人头，像潮水般涌向出口。
呼喊声、行李拖拽声、孩子的啼哭声交织成一片。
杨凡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，最后定格在人群边缘那个被驼背老者背着的瘦小身影上。
老**整个人几乎伏在那人背上，却奋力扬起一只枯竹似的手臂，朝着他的方向摇晃。
她的嘴咧开着，露出稀疏的牙。
杨凡拨开人群挤过去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他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，皮肤薄得像一层脆纸，能清晰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。”您怎么来了？”
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高一些。
“我孙儿从队伍上回来，我这把老骨头爬也要爬来瞧第一眼。”
老**的手颤巍巍地摸上他的脸颊，指甲缝里还留着些许面粉的痕迹。
她的眼睛蒙着一层雾，却固执地睁大，水光在眼眶里打转。”让我瞧瞧……没饿着吧？”
“您摸摸，结实着呢。”
杨凡稍稍屈膝，让老人能更省力些。”队伍里顿顿管饱，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。”
皱纹在老**脸上堆叠起来，像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。
她不住地点头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背着她的老者这时才得空直了直腰，目光在杨凡身上仔细逡巡。”长开了，比去的时候蹿了一大截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某种估量，“那时候才到我肩膀呢。”
“易师傅，”
杨凡转向他，微微颔首，“这些日子劳烦您照应了。”
“街里街坊的，说这些。”
易师傅摆摆手，袖口已经洗得发白，“老**平时也帮衬大家不少。”
杨凡没再接话，只是转过身，稳稳地将老人背到背上。
她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还要轻，像一捆晒干的柴禾。”咱们回家。”
他说。
老人干瘦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后。
穿过拥挤的人潮时，杨凡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打量的、漠然的。
他挺直脊背，军靴踏在月台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。
走出车站时，易师傅跟在一旁，状似随意地问：“回来后的去处，队伍上给安排妥了么？”
“开了介绍信，”
杨凡目视前方，“去红星轧钢厂，在保卫处。”
“哟，那可是好单位。”
易师傅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，“福利待遇在咱们这一片数得上号。”
杨凡嗯了一声，没再多言。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蜿蜒。
远处胡同口的槐树已经冒出新芽，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老**在他背上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，声音细弱，却一直没停。
背上的重量很实在，每一步踏下去，都能感觉到鞋底与地面接触时细微的震动。
胡同深处传来煤炉子生火的气味，混着**正在炝锅的葱花香。
这些气味织成一张网，把他罩进一个既陌生又似曾相识的世界里。
他调整了一下托着老人的手臂，让她趴得更舒服些。
老**的哼唱停了，变成均匀而轻微的鼾声。
杨凡放慢脚步，让易师傅能跟得上。
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，穿过越来越窄的巷道，两侧斑驳的砖墙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。
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出现在视线尽头，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春节残破的红色剪纸。
杨凡在门前站定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深，带着傍晚微凉的空气和炊烟的味道，一直沉到肺底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推开了门。
老**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，她侧过脸，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：“等你在厂里站稳脚跟，就该张罗一门亲事了。
成了家，有了儿女，这日子才算真正落了地。”
“是这话！”
旁边的一汰爷**手掌，声音里带着惯有的爽朗，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可就盼着能**曾孙的那天呢。”
杨凡搀着老人的胳膊，掌心能感觉到布料下瘦削的臂骨。
他咧开嘴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牙：“您二老放心，我抓紧。”
话虽这么应着，脑子里却飞快地过着院里那些面孔。
秦淮茹的模样是顶出挑的，可身后拖着三个半大孩子，日子紧巴得像绷紧的弦。
娄晓娥家底是厚实的，可惜早许了人家，听说是许大茂。
往后境遇如何，谁也说不准。
其余几位，细想起来也各有各的难处。
路总得一步步往前趟。
他手上使着劲，稳稳托着老**往回走，神色倒是瞧不出半分沉重。
院里人早知道老**的孙子今日要回来。
天才蒙蒙亮，老**就同一汰爷出了门，左邻右舍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刚踏进院门洞，就撞见了许大茂。
他推着辆自行车，前杠后座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，车把上还晃荡着几只被草绳缚了脚的母鸡，咯咯声微弱。
许大茂嘴角两撇胡子翘着，眼珠子转得活络，这一趟下乡放电影，看来油水捞得足。
“老**，一汰爷，这是接人去了？”
他嗓门亮，目光随即落到旁边高大的年轻人身上，脑袋不由得向后仰了仰，“哟！这就是您家孙子？可真是一表人才！”
老**脸上的笑纹更深了，像风吹过的湖面：“往后啊，有我这孙子照应着。”
许大茂手脚麻利，从车上扯下个布袋子，不由分说就往杨凡手里塞：“兄弟刚回来，没啥好东西，这些山野干货拿着，炖汤炒菜都香！老**您可别推辞，在咱们院儿里，您老是这个！”
他翘起大拇指。
布袋沉甸甸地压手。
杨凡连忙推却：“这太客气了，用不了这许多。”
心里却门清，许大茂这手人情做得漂亮。
若不是早知道这人底细，怕真要当他是个热心肠。
他不再多言，背起老**就往后院去。
老**那几间屋挨着院墙，清静些。
人刚转过影壁，前院的声气便隐隐约约飘过来。
秦淮茹正蹲在公用水池边择菜，水声哗哗的。
她抬眼望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，手上动作慢了一拍。
这新来的杨凡，身量模样，可比那整天拎着饭盒的傻柱周正多了。
“一大妈，”
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朝那边努努嘴，“那位是？”
“老**的亲孙子，刚从部队转业回来，听说手续都齐备，也要进轧钢厂了。”
一大妈语气松快，像是卸下一桩心事。
往后照应老**的担子，总算有人接了。
秦淮茹“哦”
了一声，眼底漾开一点笑意：“原来是老**的孙子，怪不得瞧着就精神。”
屋里贾张氏正等着傻柱送饭盒来。
虽说这院子就数她家瞧着最艰难——秦淮茹每月二十来块工资要喂饱五张嘴，可凭着傻柱隔三差五接济，饭桌上油水反倒比别家足。
自打儿子没了，贾张氏身子倒像吹气似的圆润起来，几个小的也养得结实。
尤其是棒梗那小白眼狼，蹿得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。
贾张氏正要推门催儿媳去拿饭盒，却听见秦淮茹和一大妈在院里嘀咕杨凡的名字。
她脸霎时沉得像阴雨天。
儿子才走几年？这媳妇莫非存了别的心思，盘算着甩开她这老婆子另寻下家？
杨凡此刻没工夫理会贾家那些糟心事。
刚把老**背回屋安顿好，行李才搁下，就瞧见屋里早已收拾得清清爽爽。
床铺上摊着崭新被褥，棉花絮得厚实，显然是老**提前备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