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尘缘归处是青溪 寄余生

,青溪镇最热闹的日子就到了。,镇上都要办秋收宴,一是庆祝一年的收成,二是大家伙儿凑一块儿热闹热闹。今年轮到陆老爹主事,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,杀猪的杀猪,磨豆腐的磨豆腐,蒸糕的蒸糕,整个镇子飘着一股子香味儿。,被陆老爹抓了壮丁,帮着搬桌子、搭棚子、挂灯笼。晚卿在一旁看着他干活,时不时递碗水,再时不时损他两句:“阿福,你这桌子摆歪了……算了算了,我来吧,你那眼睛长着是出气的?阿福,那灯笼挂低点,再低点……行了,就这样吧,反正你也不会挂更高的。”,嘴里还不忘嘀咕:“晚卿姑娘嘴厉害,使唤阿福像使牛,桌子歪了能怪谁?分明眼神不好求——你说什么?”晚卿耳朵尖,手里的扫帚就举起来了。
“没、没什么!”阿福抱头鼠窜,“我说晚卿姑娘心善人美,能者多劳!”

旁边王大叔正蹲在地上刮**,听见这话,乐得直拍大腿:“阿福啊阿福,你这张嘴,也就晚卿治得住!”

丫丫蹲在一旁看热闹,手里攥着块麦芽糖,吃得满嘴黏糊糊的,还不忘帮腔:“晚卿姐姐最厉害!”

晚卿被这一大一小笑得脸有些红,扫帚往地上一扔:“不跟你们说了!”扭头跑回家去了。

阿福看着她的背影,嘿嘿笑了两声,继续干活。

王大叔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阿福,我跟你说,这姑娘脸皮薄,你嘴上让着点,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阿福眨眨眼:“我心里有什么数?”

“装,接着装。”王大叔摇摇头,继续刮**。

阿福嘴上不说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

他心里那点小九九,也就自已知道。

秋收宴这天,天公作美,秋高气爽,太阳暖洋洋的。

镇子中央的空地上,摆了二十几张桌子,上头堆满了吃的——蒸得冒油的**肉、炖得稀烂的鸡汤、炸得金黄的小鱼、新磨的豆腐、刚出锅的馒头……小孩们跑来跑去,大人们三五成群地聊天,整个青溪镇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。

阿福跟着林老爹到场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晚卿穿着一身浅绿的新衣裳,站在陆老娘身边帮忙端菜。

“晚卿今天真好看。”阿福脱口而出。

林老爹瞥他一眼,没说话,嘴角却微微翘了翘。

晚卿像是感应到什么,一抬头,正好对上阿福的目光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瞪他一眼,用口型说:“看什么看!”

阿福也用口型回:“看你好看!”

晚卿脸一红,低下头不理他了。

阿福心里那叫一个美。

正美着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:“阿福哥——”

丫丫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腿,仰着小脸说:“阿福哥,我想吃那个!”

她指着桌上的一盘炸糖糕,金灿灿的,上头还撒着芝麻。

阿福蹲下来:“叫哥哥。”

“哥哥!”

“叫好哥哥。”

“好哥哥!”

“叫……”

“阿福!”陆晚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别欺负丫丫!”

阿福回头,看见晚卿叉着腰站在那儿,一脸“你敢再说一句试试”的表情。

他立刻举手投降:“没欺负没欺负,我这就带丫丫拿糖糕。”

晚卿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丫丫拽拽阿福的袖子:“阿福哥,晚卿姐姐是不是生气啦?”

“没有,”阿福抱起丫丫,往糖糕那边走,“她就是脸皮薄,跟阿福哥一样。”

丫丫歪着小脑袋想了想:“阿福哥,你脸皮薄吗?王大叔怎么说阿福哥的脸皮比猪皮还厚。”

阿福:“……”

王大叔,你等着。

秋收宴的重头戏,是每年都要办的掰玉米比赛。

规则简单得很:各家出一个人,一炷香时间内,谁掰的玉米多谁赢。赢了的有奖——一头小猪崽,外加一整坛陆老爹酿的高粱酒。

今年报名的人不少,王大叔、赵三、还有几个年轻后生都报了名。陆老爹原本不打算下场,他今年五十多了,腰不好,不想跟年轻人争。

可偏偏有人不让他消停。

“陆老爹,你怎么不报名啊?”赵三端着碗酒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那笑却让阿福看着不太舒服,“是不是年纪大了,不敢比了?”

陆老爹笑了笑:“三儿啊,我这一把老骨头的,比不过你们年轻人,就不凑这热闹了。”

“别啊,”赵三却不依不饶,“您当年不是青溪镇掰玉米的头把交椅吗?怎么,现在不行了?”

这话说得有些刺耳,旁边几个人都皱了皱眉。

阿福看看赵三,又看看陆老爹,忽然站起来:“我替陆老爹比。”

赵三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?阿福,你会掰玉米吗?”

“不会可以学嘛,”阿福笑嘻嘻的,“再说了,比赛又没规定不能替人比,对不对?”

晚卿拽拽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你疯了?你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地,掰什么玉米?”

阿福冲她眨眨眼:“放心,我有办法。”

晚卿还想说什么,陆老爹却摆摆手:“阿福,别闹,这比赛是正经事。”

“陆老爹,我没闹,”阿福认真起来,“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,自已没什么本事,还老拿话挤兑人。”

赵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干笑两声:“阿福,你这说的什么话,我这不是……”

“三哥,我又没说你,”阿福笑得更灿烂了,“你急什么?”

旁边王大叔“噗”地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

赵三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哼了一声:“行,你比就你比,我倒要看看,你能掰几个。”

比赛开始前,阿福拉着陆老爹到一边,嘀嘀咕咕说了半天。

陆老爹一开始皱着眉头,听着听着,眼睛亮了,最后哈哈大笑,拍着阿福的肩膀说:“小子,有你的!”

晚卿在一旁看着,急得直跺脚:“爹,他出什么馊主意呢?您别被他忽悠了!”

“放心放心,”陆老爹笑呵呵的,“这小子脑子好使,让他试试。”

一炷香点燃,比赛开始。

六个选手冲进玉米地,一人占一垄,手底下飞快。王大叔是庄稼把式,掰玉米又快又利落,一转眼就掰了一堆;那几个后生也不差,手上都有把式。

唯独阿福,不紧不慢的,在玉米地里走几步,掰一个,再走几步,再掰一个。

围观的村民们开始起哄:

“阿福,你这是掰玉米还是逛菜园子啊?”

“快点快点,香快烧完了!”

“哈哈哈,我就说这小子不行嘛!”

赵三掰得满头大汗,听见这些议论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
晚卿急得手心都出汗了,恨不得冲进去替阿福掰。

陆老爹却笑眯眯的,一点都不着急。

香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,阿福忽然加快了速度。他猫着腰,在刚才“逛”过的玉米地里穿梭,双手左右开弓,“咔咔咔”的声音连成一片,掰下来的玉米往身后一扔,有人专门跟着捡。

“哟,这小子开窍了?”

“快快快,数数他掰了多少!”

香燃尽,比赛结束。

六个人站在地头,身后堆着各自的玉米。负责点数的是镇上最公道的张老伯,他背着手,挨个数过去。

“赵三,一百二十三斤。”

“王大勇,一百四十五斤。”

“刘二狗,一百一十二斤。”

“王大叔,一百八十九斤!”

王大叔哈哈大笑,冲围观的人挥挥手。大家伙儿都跟着鼓掌,一百八十九斤,这成绩往年都能拿第一了。

“最后,”张老伯走到阿福身后,看了看那堆玉米,愣了一下,“沈阿福,一百九十三斤!”

全场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:

“啥?一百九十三?”

“这小子开挂了吧?”

“不对啊,他一开始明明那么慢!”

赵三的脸色比锅底还黑,他冲过来,指着阿福喊:“不可能!他作弊!”

阿福眨眨眼,一脸无辜:“三哥,这话可不能乱说,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,我怎么作弊?”

“你、你一开始那么慢,后来突然快了,肯定有鬼!”

“哦,那个啊,”阿福挠挠头,“我在挑玉米呢。”

“挑玉米?”

“对啊,玉米有老有嫩,老的分量重,嫩的分量轻。我一开始在找老的,找到之后才开始掰,”阿福一脸真诚,“三哥,你掰了那么多,可有一半是嫩的,分量自然就轻了。这叫什么来着……哦对了,叫磨刀不误砍柴工。”

全场又安静了一瞬,然后“轰”地笑开了。

王大叔笑得直拍大腿:“这小子,脑子真好使!”

陆老爹捋着胡子,眼睛都笑眯了。

晚卿站在人群里,看着阿福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,忍不住也笑了。

这傻子,还真有两下子。

赵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狠狠瞪了阿福一眼,扭头走了。

阿福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忽然淡了些。

他总觉得,赵三刚才那个眼神,不太对劲。

比赛结束,阿福捧着小猪崽,晚卿抱着一坛高粱酒,两人一块儿往回走。

“你刚才怎么想的?”晚卿忽然问。

“什么怎么想的?”

“就是……挑玉米那个法子。”

阿福嘿嘿一笑:“林老爹教的,他说做事情不能光使蛮力,得动脑子。”

晚卿点点头,过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阿福一愣:“谢什么?”

“替我爹出气,”晚卿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,“赵三那人,这两年越来越阴阳怪气的,老挤兑我爹。我爹不跟他计较,可我看着难受。”

阿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
“晚卿,”他忽然说,“以后谁欺负陆老爹,你告诉我,我替你出气。”

晚卿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阿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挠挠头:“那什么……我就是随便说说……”

“阿福。”晚卿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你……”晚卿张了张嘴,最后却只说,“你小心点赵三,那人记仇。”

阿福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晚卿没再说话,两人并肩走着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小猪崽在阿福怀里哼哼唧唧,高粱酒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。

那一刻,阿福觉得,这样真好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们身后不远处,赵三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盯着他们的背影,眼睛里全是阴沉。

他想起刚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想起阿福那句“三哥,你急什么”,想起王大叔那声憋不住的笑。

凭什么?

他是孤儿,从小没人管,好不容易在这镇子站住脚,可这些人呢?王大叔有丫丫,陆老爹有闺女,阿福有林老爹,就他,什么都没有。

他干活不比别人少,可这些人看他的眼神,永远是那种“你是外人”的眼神。

赵三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
总有一天,他要让这些人后悔。

远处,晚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怎么了?”阿福问。

“没什么,”晚卿皱皱眉,“就是觉得,好像有人盯着咱们。”

阿福回头看了看,老槐树下空空的,什么人都没有。

“你看错了吧?”

“可能吧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走,晚卿却把背上的弓往上托了托。

镇子外头的山道上,那几个黑衣人还没走。为首的拿着张地图,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
“青溪镇,”他低声说,“找到了。”

旁边的人问:“头儿,什么时候动手?”

“不急,”为首的黑衣人眯起眼睛,“太尉说了,要等一个机会。咱们先安插个人进去,摸清里面的底细。”

“安插谁?”

黑衣人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:“这个人,叫赵三。他去年出山卖山货的时候,被咱们的人盯上了。缺钱,缺地位,缺人看得起——这种人,最好用。”

月光下,那张画像上的脸,正是刚才站在老槐树下的赵三。

远处,青溪镇的灯火明明灭灭,欢笑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
那些笑声,跟赵三一点关系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