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兔叽队长

,细雨收了,天空洗过一般,泛着淡淡的青瓷色。,远处乌镇的黛瓦白墙错落铺开,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暮霭,在河面上织成一层薄纱。,腰间只悬了块素玉,对着铜镜看了看,镜中人眉目温润,倒真像个游学的书生。“公子今日还去那酒馆?”清风递过热茶。“去。”萧景珩接过茶盏,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,“昨日那青梅酿,甚好。”。,知道主子心思深,行事总有缘由。,未免……
“你留在客栈,若有人问起,便说我出门访友。”萧景珩放下茶盏,起身出门。

清风只得躬身:“是。”

凝霜酒馆的灯,比昨日亮得早些。

苏凝霜正在檐下晾晒酒曲。

竹筛里,米**的酒曲块整整齐齐摆着,散发着淡淡的发酵气味。
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,外罩半旧茶白比甲,头发依旧松松绾着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
晚风拂过,几缕发丝飘到颊边,她抬手掠到耳后,腕子从袖中露出,在暮色里白得晃眼。

萧景珩走到巷口时,见到的便是这幅画面。

她微微侧着身,低头查看酒曲的成色,神情专注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。

夕阳余晖斜斜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,连那素淡的衣裳,都显出几分温润的光泽。

他脚步顿了顿,才缓步上前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苏凝霜闻声抬头,见是他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:“沈公子。”

“昨日说好再来叨扰。”萧景珩微笑,“不知酒馆可开门了?”

“门开着,公子请自便。”苏凝霜端起竹筛,“我晾好这些就进来。”

萧景珩点点头,推门而入。

酒馆里已有了两桌客人,一桌是镇上的老秀才,正就着一碟茴香豆慢饮;另一桌像是对行商,低声说着货价行情。见他进来,都抬眼看了看,又各自低头。

他依旧选了昨日的靠窗位置。

不多时,苏凝霜端着酒壶进来。

还是青梅酿,温在热水中,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碟新拌的莴笋丝,淋了香醋,撒着芝麻。

“今日有刚卤的豆腐干,沈公子可要尝尝?”她问,语气寻常得像是对熟客。

“好。”萧景珩看着她将酒壶放下,又转身去柜台后取小菜,动作利落,裙摆却几乎不动,显出极好的仪态。

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的规矩。

他心中暗忖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慢慢斟酒。

酒香散开,邻桌的老秀才抽了抽鼻子,叹道:“苏丫头这青梅酿,真是乌镇一绝啊!”

苏凝霜正端着豆腐干过来,闻言浅笑:“陈伯过奖了,您喜欢的桑落酒也温好了,这就给您送来。”

“不急不急。”老秀才捋着胡须,打量萧景珩一眼,“这位公子面生,是外乡来的?”

萧景珩拱手:“游学路过。”

“读书好啊!”老秀才来了兴致,“老夫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,可惜……”

苏凝霜将豆腐干放下,轻声打断:“陈伯,您的酒。”

老秀才这才讪讪住口,接过酒壶自斟自饮。

萧景珩觉得有趣。

这女子分明是不愿旁人过多打听他的事,才出声打断。

昨日也是,几句话便划清了界限。

看似淡然避世,实则心思通透,且有种不动声色的护人之意。

他夹起一块豆腐干。卤得入味,咬开内里还是嫩的,豆香混合着淡淡的八角茴香气,配着清甜的酒,恰到好处。

“苏姑娘这手艺,若在金陵开酒楼,必是门庭若市。”他道。

苏凝霜正在柜台后记账,闻言抬头:“小本生意,够糊口就好。金陵……太远了。”

她说“太远了”三个字时,声音轻了些,像是随口一说,又像是别有深意。

萧景珩心中微动:“姑娘去过金陵?”

苏凝霜笔尖顿了顿,抬眼看他。那双眸子在灯下清凌凌的,像深秋的潭水。

“沈公子,”她放下笔,“游学之人,不是该多问些风土民情、学问文章么?”

这是第二次婉拒了。

萧景珩非但不恼,反而笑了:“是在下迂腐了。那便请教姑娘,乌镇可有什么值得一游的去处?”

苏凝霜神色稍缓,想了想:“若说景致,东栅的染坊、西栅的戏台都还算别致。不过这个时辰……”

她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公子若想看看夜色,不妨去逢源桥走走,桥下河水映着两岸灯火,倒有几分意趣。”

“逢源桥。”萧景珩记下,“多谢姑娘指点。”

“客气。”

两人说话间,又有客人进门,苏凝霜便去招呼了。

萧景珩慢慢饮着酒,看她从容应对不同的客人——对老熟客多两句家常,对行商简明利落,对生面孔客气有礼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
这不是寻常酒馆老板娘能有的眼力和气度。

天色完全暗下来时,酒馆里客人渐渐多了。

苏凝霜忙了起来,温酒、上菜、结账,身影在桌椅间轻盈穿梭。萧景珩注意到,她走路时脚步很轻,裙裾几乎不响,偶尔转身,腰背挺得笔直。

那是常年习礼才会有的姿态。

他心中疑云渐浓,却也不急,只静静坐着,将一壶酒饮尽。

酒意微醺时,窗外忽然飘来琴声。

叮叮咚咚,是琵琶。

弹的是《浔阳夜月》,曲调婉转,在夜色里悠悠飘荡。酒馆里嘈杂的人声都静了些,众人都侧耳听着。

苏凝霜正给一桌客人斟酒,听到琴声,手上动作微微一顿。只是极细微的停顿,若非萧景珩一直留意着她,几乎察觉不到。

她垂下眼,继续斟酒,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、似是怀念,又似是怅惘的笑意。

那笑意一闪即逝,却让萧景珩心头莫名一紧。

琴声渐歇,客人中有人叫好。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吟道:“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……好曲,好夜啊!”

苏凝霜走到门边,望了望琴声传来的方向——是对岸画舫上的歌女在弹奏。她静静看了片刻,才转身回来,经过萧景珩桌边时,他轻声道:“姑娘也懂琴?”

她停下脚步,沉默片刻:“略听过一些。”

“这曲《浔阳夜月》,宫中……京中乐坊常有演奏。”萧景珩险些说漏嘴,及时改了口,“只是乌镇的琵琶,比金陵更多几分柔婉。”

苏凝霜抬眼看他:“沈公子对音律也有研究?”

“闲时抚琴,略通一二。”萧景珩温和道,“若姑娘不嫌弃,改日……”

话未说完,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

几个泼皮模样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,为首的敞着衣襟,满脸酒气,一进门就嚷嚷:“老板娘!上酒!”

酒馆里顿时一静。

熟客们纷纷低头,那对行商更是悄悄往角落挪了挪。

苏凝霜神色不变,上前道:“几位客官要什么酒?”

“有什么上什么!”那泼皮一挥手,眼睛却在她脸上身上打转,“早就听说凝霜酒馆的老板娘是个美人,今日一见,果然……嘿嘿!”

同行几人都哄笑起来。

萧景珩眉头微蹙,手在桌下轻轻握紧。

苏凝霜依旧平静:“小店只有青梅、桑落、秋露白三种酒,不知客官要哪种?”

“都要!”泼皮拍着桌子,“每样来一坛!再切三斤牛肉,炒几个好菜!”

苏凝霜从柜上取来了酒,转身去后厨。

那泼皮却跟上来,伸手要去拉她手腕:“不急不急,先陪哥哥们喝一杯……”

手还未碰到,斜里忽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轻轻拦住了他。

“这位兄台,”萧景珩不知何时已站到苏凝霜身侧,面上带笑,声音却透着冷意,“喝酒便喝酒,动手动脚,未免失了体面。”

泼皮一愣,瞪着他:“你谁啊?多管闲事!”

“过路的客人。”萧景珩收回手,挡在苏凝霜身前,“苏姑娘开店不易,还望诸位莫要为难。”

“为难?”泼皮嗤笑,“老子来喝酒是给她面子!你小子滚开!”

说着就要推开萧景珩。

电光石火间,萧景珩脚步微错,已避开那只手,同时反手一扣,看似轻巧地按在泼皮腕上。

那泼皮只觉得半条胳膊一麻,竟使不上力,心中一惊,酒醒了大半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和气生财。”萧景珩松开手,笑容温和依旧,“诸位既然来喝酒,便安心坐下。若是闹事……”他扫了几人一眼,虽未说下去,那眼神却让几个泼皮心头一凛。

他们常在市井厮混,最会看人。眼前这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气度从容,出手干脆,绝不是好惹的。

为首的泼皮讪讪收回手,强笑道:“谁、谁闹事了?我们就是来喝酒的!”
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珩侧身让开,“苏姑娘,给这几位客官上菜吧。”

苏凝霜深深看他一眼,点头去了。

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。

酒馆里众人松了口气,老秀才低声对同伴道:“这位沈公子,看着文弱,倒有几分胆色。”

萧景珩回到座位,酒已凉了。他并不在意,慢慢斟了一杯。

不多时,苏凝霜端着酒菜送到泼皮那桌,又转身走到他桌前,放下一碟新切的酱牛肉。

“小店送的。”她轻声道,“多谢沈公子解围。”

“举手之劳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这些人常来?”

“偶尔。”苏凝霜顿了顿,“乌镇还算太平,只是难免有几个闲汉。”

她语气平淡,似乎习以为常。

萧景珩却听出了其中的不易,一个年轻女子独撑酒馆,要应对的何止是这些。

“姑娘辛苦。”他道。

苏凝霜摇摇头,没说什么,转身去忙了。

泼皮们吃了酒菜,许是自觉没趣,很快结账走了。酒馆里恢复了先前的热闹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萧景珩又坐了片刻,起身结账。

“今日多谢姑娘指点,明日若得空,定去逢源桥看看。”他道。

苏凝霜收了钱,找零时,忽然道:“沈公子明日若来,可尝尝新开的秋露白。是用秋日荷叶上的露水酿的,清冽些,或许合公子口味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留客。

萧景珩心中微暖,点头笑道:“那便说定了。”

他推门而出,夜色已浓。回身望去,酒馆的暖光透过窗纸,映着屋里忙碌的素色身影。

屋檐下,她白日晾晒酒曲的竹筛还挂着,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

萧景珩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去。

酒馆内,苏凝霜收拾好最后一桌碗筷,走到门边准备打烊。她望着巷口的方向——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腕。方才那泼皮伸手时,她本已暗暗握住了柜台下的擀面杖。

可那人挡在了她身前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看似轻描淡写,却让那泼皮瞬间变了脸色。

不是寻常书生。

她轻轻关上门,闩好门闩。

吹灯前,她走到窗边,将昨**坐过的位置又擦拭了一遍。桌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,混着青梅的微酸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冷冷的,照在青石板上,泛着莹白的光。

她摇摇头,吹熄了灯。

黑暗笼罩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
酒馆彻底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