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不周山
精彩片段
得以被看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不周山的铜钟被敲响,声音清脆,穿透冷雾。,男男**,老老少少,他们穿着厚实的传统衣袍,脸色像被冻住的湖面,严肃沉默。,山脊的另一侧,是塔撒国的疆域,苍灰的山脊是联邦与塔撒国之间一道明了的分界线。,由山中的族务委员会全权管辖。常年如此,这里也未出什么大乱,是一座伫立在世界边缘、被世人遗忘的神山。,穿着单薄,脚上是沾着雪泥的靴子。他站得很直,看着远处雾里隐现的山脊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,手里没拿扩音器,声音洪亮:“山神迟恂,拒绝履行核心圣职,经委员会合议,判处‘记忆放逐’之刑,为期一年。自此刻起,所有族人须遵行古法:不得与他交谈,不得与他交接物品,不得与他眼神相对,直至他悔改,重归职责。”,大家神情沉重,话音窸窸窣窣的。,社会性死亡比**死亡更可怕,常人都很难接受,更何况是一直以来被尊敬供奉着的山神。,风吹起他额前略长的黑发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。。,从侍从手里的木碗中抓了一小把香灰,撒在迟恂脚前的雪地上。“我不再认识你。”齐礼主任说,眼睛看着迟恂身后的石柱。,依次做同样的动作,说同样的话。,是普通族人。他们排着队,沉默地走上前,撒灰,说话,离开。
一个曾被迟恂从雪坑里背出来的老牧民,手抖得厉害,香灰撒了一地。
一个迟恂教过如何辨认毒草的孩子,被母亲紧紧拽着手,憋红了脸。
迟恂始终看着远处,他的目光掠过人群的头顶,落在被云雾缠绕的雪峰上。
最后一个人做完,广场上只剩下他一个。
风卷起地上的香灰,混着雪末,打着旋。
他迈开步子走上石阶,朝着自己那间位于神殿侧后方的小屋走去。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是广场上唯一清晰的声音。
第一天
他像往常一样去巡山。
路上遇到两个年轻猎人,扛着刚捕到的岩羊。双方擦肩而过,猎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前方的路上,当他是透明的空气。
迟恂检查了几处容易发生雪崩的斜坡,在危险路段重新系紧了警示的布条。风很大,吹得树枝猎猎作响。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,发现了一只冻僵的兔子,还活着,但腿受了伤。他把它抱起来,揣在怀里暖着,继续走。
回到屋里时,天已快黑。他把兔子放在院子的干草堆上,给它受伤的腿敷了点草药,用碎布简单包好。兔子红色的眼睛看着他,瑟瑟发抖。
第一个月
大殿门口,开始出现东西。
有时是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风干肉,有时是几块做好的奶皮。东西总是趁夜放下,天亮时,迟恂推门就能看到。
但依然没人和他说话。
成为山神已近三年,他早已习惯了这个身份,习惯了被族人尊称为“阿吾拉”,习惯了守护神山的这份工作。
如今被施以“记忆放逐”,无非是再一次适应——适应被无视,被忘记,被抹去。
他并不在意,受尊敬或是受惩罚的对象,只是他的这副躯体而已,不是他自己。
不过既然身为神职,本就不该在乎自己究竟是谁。
第三个月
山里的气氛,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小酒馆里,开始有人争吵,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“……凭什么?阿吾拉做了什么坏事?不就一个仪式吗?十年才一次!”
“你懂什么!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!坏了规矩,神山降罪,你担得起?”
“神山要真是非不分,那不信也罢!我只知道去年冬天,我家孩子走丢,阿吾拉在风雪里找了一夜给找回来的!”
“他帮过你,你就连规矩都不讲了?”
“规矩比活生生的人还重要?”
渐渐地,人们开始分成两拨。一拨常聚在小广场东头,他们信任山神,提起阿吾拉受的惩罚,语气里带着不平。另一拨聚在西头,多是族里的长辈、和委员会****的人,他们坚守原则,念叨着传统和敬畏。
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,互不妥协。
第十一个月,月末
族务委员会的办公室里,众人围坐在一起,烟雾缭绕。
“他在用沉默**,而越来越多的人在替他说话。”一个委员掐灭烟头,“再这样下去,不是他妥协,是我们下不来台。”
“那就让他没法再沉默。”主任看着窗外凛冽的天色,“天气预报说,明天鹰嘴崖有特大暴风雪。”
“记忆放逐”无法让他屈服,那就用更古老的刑罚——“风雪之缚”。名义上是让神山裁决他的清白,实际上是送他**。一个死于神山审判的前任守护者,将是最好的警示,而他死后,委员会就能“顺应**”,推选出一个更“听话”的新守护者,让“雪魂归山”的仪式得以进行。
第十二个月,正午,鹰嘴崖
天色阴沉,风雪交加。
迟恂只穿着单薄的贴身衣物,被带到鹰嘴崖的悬崖边缘,绑在那根冰冷的的石柱上。麻绳绕过他的胸膛、手腕和脚踝,紧紧地锁死。
几乎全族的人都来了,沉默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,东头的人聚在一处,西头的人聚在另一处,中间隔着一道鸿沟,许多人的脸上已经冻得发青,但没人离开。
齐礼主任穿着厚实的皮袍,站在最前面,拿着一个带着嘶嘶电流声的喇叭:
迟恂!最后问你一次,是否悔改?是否愿重归职责,主持仪式?”
迟恂被绑在石柱上,闭着眼,浓密的睫毛上很快结了霜,狂风吹得他头发和衣袍疯狂舞动,听到问话,他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掠过齐礼主任,掠过下方黑压压的、神色各异的人群,再次投向远处白茫茫的峰峦,雪花落进他眼里,很快融化。
他笑了笑,扯动冻得僵硬的嘴角,呼出一口白气,“我说过,不会配合。”
齐礼主任的脸色彻底铁青,对着喇叭吼道:“执刑!”
守卫退开,只剩下迟恂一个人,被绑在石柱上,暴露在越来越狂暴的风雪中,他的体温在飞速流逝,**的皮肤开始失去知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风雪的怒吼充斥天地。
五脏六腑仿佛已经结冰,迟恂觉得呼吸变得困难。他看着不远处绵绵无尽的雪山,思考真实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的。
他为什么会待在这里,他本可以离开的,可是,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命运呢。
隐约中仿佛听见哭声,似乎有不少人在为他求情,迟恂没觉得轻松,甚至心里像被覆盖上一层更厚更重的雪那样绝望,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忽然一阵震耳的轰鸣从云层之上传来。
这里地势封闭,飞鸟难越,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声响。
所有人惊恐地抬起头。
铅灰色的云层被一架墨绿色线条冷硬的直升机闯入,如同一只巨鹰,以近乎挑衅的姿态,悬停在悬崖上空。巨大的气流掀起狂暴的雪浪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舱门推开,一个身影索降而下。
她穿着与雪山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专业登山服,动作利落,在狂风暴雪中稳得惊人。落地瞬间,她单手扯下防风镜,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冷白、却眼神灼亮如烈焰的脸。
她冲到迟恂面前,直直地看向迟恂的眼睛,两人在冰天雪地里短暂地对视了一眼。
这一瞬,耳边仿佛有雪花破碎的声音,远处的山似乎也动摇了几秒,迟恂真切地感受到了眼前的一切。
气温很冷,山峰很高,四周的雪很白。
迟恂!”,她在叫他的名字,“你还好吗?”
迟恂回过神来,眼睫颤了颤,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。
江翼的目光很快落向他身上的绳索,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具,对准几个主要的连接处,几声短促清脆的断裂声后,绳子断裂,江翼向他伸出手,“走吧,离开这里。”
迟恂站起身,抬眼看向她,没有动作。
江翼耐心地等了几秒,收回手,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安全绳,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迟恂更近一些。
“抱歉。”江翼说。
锁扣绕过迟恂腰间,在背后稳稳扣住。
江翼将自己与他绑在一起,随后轻轻将他环住。
绳索猛地绷直,将两人急速拉离地面。
在腾起的瞬间,迟恂闻到了江翼衣服上带着风霜的冷冽气息,和一丝淡淡的香水味。他垂下眼,看见江翼有些泛红的耳根。
他怔愣了一秒。
在长达一年的“记忆放逐”中,迟恂被忽视,被避开过无数次目光,而就在刚才江翼从天而降,目标明确地向他奔过来,直直地望向他眼底。
那一刻的他,得以被清楚地看见。
被看见的不是山神“阿吾拉”,不是受刑的罪人,而是剥离所有符号后,那个几乎被他自己遗忘的具体的“迟恂”。
狂风呼啸,雪花乱舞。直升机收回绳索后舱门关闭,机头上扬,向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深处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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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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