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阳大院
正文内容
《向阳大院》第一集:1981,一枚待业证炸开的裂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下午五点四十分。,手指夹着的“大前门”已经烧到过滤嘴,烫了手才猛地一哆嗦。,播放着厂办新下的通知:“……为响应**‘广开就业门路’号召,经研究决定,即日起,职工子女顶替**暂停执行,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……”,烟雾缭绕。“听见没?王师傅。”说话的是翻砂车间的老刘,嗓子像破风箱,“你家卫东,去年毕业的吧?这下可好,顶班的门,关死了。”,把烟头按进水泥地缝隙,用力碾了又碾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——膝盖处补了两层补丁,针脚密实,是他老伴张秀英的手艺。“关不死。”他吐出三个字,声音低沉,“**总得给条活路。”,往家走的路上,王建国的步子却比平时沉了三分。四十七岁的汉子,背已经开始微驼,那是三十年搬运酱油缸留下的印记。向阳大院就在酱油厂后头,穿过两条胡同就到。,胡同里飘着煤球炉子生火的烟味、炒白菜的油腥味,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味儿——混杂在一起,成了八十年代北方大杂院特有的气息。,**楼,走廊黑黢黢的。他家是302,十二平米的一间屋,用布帘子隔出两半,外头是饭桌兼客厅,里头是两张木板床,父母一张,三个孩子挤一张——准确说,现在只有小儿子卫民还常睡家里。大儿子卫东去年高中毕业****干临时工,常睡车间;女儿秀娟在复读,住学校宿舍多。,看见了一幕让他心口发紧的场景。,老伴张秀英正背对着门,蹲在五斗橱前。她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——那是家里放“要紧东西”的地方,户口本、粮票、布票,还有一个小手绢包着的存折,里头有三百二十块钱,是全家攒了五年准备买电视机的。,张秀英正从手绢里数出两沓钱。一沓是十块的,约莫十来张;另一沓是零票,毛票分票都有。她数得极仔细,手指沾了唾沫,一张张捻开。“你这是干啥?”王建国声音发干。,猛地回头,手里钱下意识往身后藏。看到是王建国,她才松了口气,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愧疚、焦虑、还有股豁出去的决绝。
“老王家,”她站起来,把钱攥紧,“卫东……卫东那工作,怕是真没指望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王建国声音高了,“厂里只是暂停,不是取消!我明天就去找劳资科李科长,当年我替他顶**班,这人情他得还!”
“还不了了!”张秀英突然打断他,眼圈红了,“我今天去街道问了,李姐悄悄跟我说,这次是动真格的!以后不包分配了,都得自己找活路!卫东那临时工,下个月也不让干了,说是‘清退计划外用工’!”
王建国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,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,沉重,拖沓。接着是钥匙**锁孔的声音——但没转动,因为门从里面插着插销。
“妈,开门。”是王卫东的声音,闷闷的。
张秀英慌忙把钱塞进围裙口袋,抹了把眼睛去开门。
门打开,王卫东站在昏黑的走廊里。十九岁的青年,个子比王建国还高出半头,肩膀宽,是干活的好身板。可此刻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。他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出发白。
“怎么了卫东?”张秀英伸手去拉他。
王卫东没动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手掌。
掌心躺着一本墨绿色塑料封皮的小册子,崭新的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。
封面上印着七个烫金的仿宋字:城镇待业青年证。
下面一行小字:东城区向阳街道办事处核发。
空气凝固了。
王建国盯着那本证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认得那颜色,那款式——跟他厂里的工作证几乎一样,只是“工作”换成了“待业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王建国终于挤出声音,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本证。
“待业证。”王卫东声音干涩,“街道刚发的。说以后找工作、参加招工,都得凭这个。”
“谁让你去领的?!”王建国猛地咆哮起来,“谁让你领这晦气玩意回家的?!你爹还没死呢!厂里还没说不要你呢!”
“爸!”王卫东抬起头,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——那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委屈,“街道挨个通知去领的!我不去领,连这个都没有!以后就是‘社会闲散人员’,***要重点关照的!”
“你放屁!”王建国一步上前,抬手就要扇过去。
张秀英死死抱住他的胳膊:“建国!你冷静点!”
“我怎么冷静?!”王建国指着那本证,手指哆嗦得像风中的叶子,“这是光荣证吗?这是打脸证!打我王建国的脸!打我三十年老工人的脸!我儿子,成了‘待业青年’?街坊邻居怎么看我?厂里同事怎么看我?!”
争吵声穿透薄薄的门板,在**楼走廊里回荡。
对门304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轻轻关上了。
楼上楼下,隐约传来拖凳子的声音——那是邻居在靠近门口,竖着耳朵听。
王卫东看着暴怒的父亲,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,突然觉得手里这本轻飘飘的塑料册子,重得像块烙铁,烫穿了他的手掌,烫进了他的心里。他猛地转身,拉开门冲了出去。
“卫东!你去哪儿!”张秀英追到门口。
王卫东头也不回,咚咚咚跑下楼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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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阳大院中央空地,下午六点十分。
李淑芬主任正讲到“语言美”就是要不说脏话,看见刘家媳妇翻了个白眼,便加重语气:“刘家的,你别不服气,上个月你跟卖菜的老孙头吵架,那话我都学不出口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就看见了从三号楼门洞冲出来的王卫东。
小伙子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个绿本本,像攥着个手**。李淑芬眼睛毒,一眼就瞄见了那本子的颜色和厚度——跟她上午在街道办看见的那批新到的“待业证”,一模一样。
“卫东!”李淑芬的嗓门立刻调高了八度,带着居委会主任特有的、掺着关心和掌控欲的穿透力,“手里拿的啥?给婶儿瞧瞧!”
她起身,几步就跨了过去。王卫东下意识想躲,但李淑芬的手已经伸了过来——那是一只常年干粗活、关节粗大、掌心布满茧子的手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轻轻一“拿”,就把那本证“拿”了过去。
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李淑芬翻开塑料封皮,只扫了一眼内页,嗓门就像防空警报一样炸响了:
“哎——呀!这、这是‘待业证’?!”
三个字,如同三颗烧红的铁球,砸进了夏日傍晚闷热黏稠的空气里。
空地瞬间死寂。
摇蒲扇的,手停在半空。
纳鞋底的,**在手指上忘了疼。
追打嬉闹的孩子,也呆立原地,茫然地看着大人们骤然变色的脸。
下一秒,声浪轰然炸开:
“啥?待业证?!”
“卫东没分上工作?!”
“真不包分配了?!”
赵援朝——红星酱油厂供销科副科长,刚端着搪瓷缸子踱过来想蹭点闲话听,闻言手一抖,缸子里深褐色的茶汤泼出来一半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他顾不得擦,伸长脖子去看李淑芬手里的本子,嘴里“啧啧”有声:
“看看,看看!我说什么来着?上头的风,早变了!以后啊,‘铁饭碗’?那是老皇历喽!”
他这话带着七分感慨,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——他家儿子去年顶了他的班,已经是正式工了。
“赵科长,您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刘家媳妇嘴快,针尖对麦芒,“您家小子赶上了末班车,当然不急!可咱们大院,像卫东这样等分配的,少说还有五六个!都‘待业’?喝西北风去?!”
孙奶奶拄着拐棍想站起来,旁边人忙扶她。老**七十多了,经历过**、抗战、解放,见过太多世面,可眼前这事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。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惶惑:
“新社会……新社会不是人人有活干,有饭吃吗?这‘待业’……是不是就是旧社会的‘失业’?造孽啊……”
王卫东站在人群中央,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。每一道目光,每一句议论,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没让眼泪滚出来。
李淑芬捏着那本证,翻来覆去地看,眉头拧得能夹死**。她抬头看王卫东,声音放软了些,但依旧带着追问的力道:
“卫东,街道的人,到底咋跟你说的?光给个本子?没给指条路?”
王卫东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:“李婶儿……他们说,**鼓励‘自谋职业’……可以摆摊、干个体、学手艺……街道以后会组织培训,但、但岗位得自己找……”
“自己找?”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——他儿子明年毕业——重重叹气,“说得轻巧!满大街都是待业的,好岗位轮得到咱平头百姓?除非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众人都懂那潜台词:除非有关系,有门路,或者,敢去碰那些“不正经”的营生。
王卫东猛地看向赵援朝,眼睛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、近乎哀求的光:
“赵叔……您是科长,见识广……您说,我能学点啥?去哪儿学?学成了……真能有口饭吃吗?”
赵援朝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。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,咂咂嘴,才慢条斯理地说:
“卫东啊,叔跟你说句实话。这世道,变了。光靠老实巴交、埋头苦干,不行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你得‘活络’!眼睛放亮,耳朵竖尖!比如说,我听说啊,只是听说——南边广州、**那边,现***多!电子表、折叠伞、录音磁带……那边便宜,弄到咱这儿,翻几倍卖!当然啊,这得有关系,有胆量,还得……嗯,懂得打点。”
他话说得含糊,但“打点”两个字,像两颗石子,投进了众人心里,激起隐秘的涟漪。有人眼神闪烁,有人面露不屑,有人则若有所思。
刘家媳妇嗤笑一声:“赵科长,您这可不是教孩子走正道。倒买**,那是‘投机倒把’,抓住了要坐牢的!您是想让卫东进去吃牢饭?”
“你这妇人,懂什么!”赵援朝面子挂不住,“我这是给年轻人开阔思路!**开放了,思想得解放!总比在家干耗着强!”
众人七嘴八舌,吵吵嚷嚷。同情、焦虑、算计、隔岸观火……各种情绪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。
李淑芬深吸一口气,打断了争吵。她将那本墨绿色的、仿佛浸透了焦虑和耻辱的“待业证”,重重拍回王卫东手里,然后挺直了微胖的腰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强行注入的、不容置疑的“定心丸”效果:
“行了!都甭吵吵了!天塌不下来,先砸高个子!砸不到咱向阳大院的房顶!”
她用力拍拍王卫东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小伙子晃了晃:
“卫东,听婶儿的!先回家!吃饱饭!天大的事,吃饱了再说!赶明儿一早,婶儿就去街道,找王干事,找李**!非得问出个四五六来!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”
她又环视众人,语气斩钉截铁:
“街坊邻居们,也都把心放回肚子里!把招子放亮点!厂子里、亲戚朋友那儿,有啥招工的信儿、学手艺的门路,都互相通个气!咱向阳大院的老少爷们儿、婶子大娘,啥阵仗没见过?三年自然灾害都熬过来了,还能让这一张纸片子给难住了?”
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,暂时压住了场子。众人嗡嗡应和着,但眼神里的忧虑,像潮水下的暗礁,并未真正散去。
王卫东攥紧了那本证,塑料封皮被他的汗水浸得**。他低着头,没再看任何人,也没说谢谢,只是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,拖着脚步,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缝隙,朝着自家那扇熟悉的、漆皮斑驳的单元门挪去。
李淑芬站在原地,望着少年倔强又萧索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口,眉头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她下意识地扭头,望向大院外街道办事处的方向——那里,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。
手里的蒲扇,忘了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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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302室。
饭桌上一片死寂。
一碗白菜炖粉条,一碟咸菜丝,几个二合面馒头,就是晚饭。没人动筷子。
王建国闷头抽着“大前门”,烟雾缭绕。张秀英垂着眼,机械地搅着碗里的稀饭。小儿子王卫民,十六岁,瘦得像麻秆,眼睛却滴溜溜转,看看爹,看看妈,又看看大哥,最后落在桌上那本墨绿色的“待业证”上,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合时宜的兴奋。
王秀娟回来了。她是中午从学校回来的,为了拿复习资料。十九岁的姑娘,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眉眼清秀,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清和书卷气。她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本《**经济学》,手里握着钢笔,却一个字没写。
“哥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,“街道真的一点路子没给指?”
王卫东没抬头,从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王秀娟继续问,笔尖轻轻点着课本,“复读,明年再考大学?或者,像赵科长说的,去南边闯闯?”
“复读个屁!”王建国猛地将烟头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家里哪来的钱供他复读?秀娟你明年也要考,卫民后年也要考!**那点临时工工资,够干啥?”
他盯着王卫东,眼神里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更深层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:“我告诉你王卫东,歪门邪道,你想都别想!老老实实给我在家等着!我就不信,**真能不管!”
“等?”王卫东终于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街道施舍一个扫大街的活儿?等到厂里招掏粪工?爸!我十九了!我能等,我的肚子不能等!这个家,也不能等!”
“混账!”王建国拍案而起,手指戳到王卫东鼻尖,“这个家怎么不能等了?少了你一口吃的?你老子我四十七了,还在酱油车间扛大包!**天不亮就去街道糊纸盒!我们说什么了?就你金贵?就你等不了?!”
“建国!”张秀英也站了起来,泪流满面,“你少说两句!”
“我说错了吗?!”王建国怒吼,“他就是心野了!看着外头花花世界,不安分了!我告诉你王卫东,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去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,就别回来!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!”
话音如刀,砍在每个人心上。
王秀娟合上书本,站了起来。她看着暴怒的父亲,看着绝望的大哥,看着哭泣的母亲,最后,目光落在那本“待业证”上。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冰锥一样冷:
“哥,爸说得对。你现在不能给这个家添乱了。”
王卫东猛地转头看她,难以置信。
王秀娟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**:“我和卫民还要考学,还要前途。家里经不起折腾,也丢不起人了。你……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她拿起书本,转身进了里屋,拉上了布帘。
王卫东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他缓缓环视——父亲怒目而视,母亲掩面哭泣,妹妹隔帘冷漠,小弟……小弟王卫民,居然在偷偷地笑,眼神里闪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。
家?
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维护、想要撑起的家?
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窜上头顶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抓起桌上那本“待业证”,转身,拉开门,再次冲进了昏暗的走廊。
“卫东!”张秀英的哭喊被门板隔断。
王建国颓然跌坐回椅子,双手抱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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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大院公共水房。
水龙头滴滴答答,水泥池壁长着深绿色的青苔。昏黄的灯泡被蛛网缠绕,光线晦暗。
王卫东站在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将头埋进冰冷刺骨的自来水里。他需要这冰冷,来浇灭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、混合了愤怒、屈辱和绝望的火焰。
“卫东。”一个压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。
王卫东猛地抬头,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。水珠迷了眼睛,他模糊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口——是他的发小,陈涛。陈涛比他大一岁,去年也没考上大学,家里托关系送他去学开车,现在在运输公司当临时司机,常跑南边的长途。
陈涛个子不高,但精瘦结实,眼神活络,带着一股社会人特有的“油滑”和“胆气”。他叼着烟,递给王卫东一根“凤凰”——这烟比“大前门”贵,带过滤嘴,有甜味。
王卫东接过,就着陈涛递来的火柴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“听说你领证了?”陈涛吐着烟圈,似笑非笑。
王卫东没说话。
“别丧气。”陈涛拍拍他肩膀,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今天刚从**回来。你猜我看见啥了?”
王卫东看着他。
“沙头角,中英街那边,简直另一个世界!”陈涛眼睛发亮,“电子表,港币五块钱一块,拿回来至少卖三十!折叠伞,十块一把,回来卖五十!还有牛仔裤、录音带……全是抢手货!那边口岸管得松,我舅有门路,能搞到批条,用货车夹带点回来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王卫东心脏砰砰直跳:“风险太大……”
“撑死胆大的,**胆小的!”陈涛打断他,“你甘心在院里被人指指点点,领一辈子‘待业证’?还是想像**一样,在酱油厂扛一辈子大包,最后落一身病?”
他盯着王卫东的眼睛:“本钱,咱俩凑。我出大头,你出小头。赚了,对半分。干不干?”
水龙头还在滴水,嗒,嗒,嗒,像倒计时。
王卫东看着指尖明灭的烟头,又想起饭桌上父亲暴怒的脸,妹妹冰冷的话,母亲绝望的泪,还有赵科长那句“得活络”。
他掐灭烟头,扔进水池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陈涛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下周三,我出车。你准备好钱,和换洗衣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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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半。
王卫东拖着脚步回到三楼。楼道里安静了,只有某户人家隐约传来收音机播放戏曲的咿呀声。
他走到自家302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却迟迟没有推开。
门旁的墙壁上,钉着一个褪色的绿色小邮箱。那是街道统一安的,每家一个。
王卫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邮箱,忽然顿住——邮箱的投递口,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。
他迟疑了一下,伸手抽了出来。
是一本书。包着牛皮纸的书皮,没有写名字。
他翻开牛皮纸。
里面是一本旧书,书脊磨损,纸张泛黄。书名是: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(第一卷)。
他皱了皱眉,谁会把书塞他家邮箱?翻开扉页,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映入眼帘:
“出路不在门外,在夜里。——林”
林?
王卫东愣住。大院里有谁姓林?他脑海中迅速搜索……李淑芬主任的女儿,林静?那个两年前从云南知青点病退回城,被安排在区图书馆工作的姑娘?比他大三岁,平时碰面只是点点头,几乎没说过话。她为什么要送他书?还写这样的话?
他翻动着书页,里面夹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的纸条,上面是同一笔迹,更简短的几句话:
“卫东:书中有世界,比眼前大。夜晚有路,比白天清晰。勿躁。林静。”
王卫东捏着纸条,站在昏暗的楼道里,久久不动。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、属于图书馆的旧纸墨香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像是雪花膏的味道。
这一夜,无数种情绪——愤怒、屈辱、茫然、被家人背弃的冰冷、被发小蛊惑的躁动、被陌生人赠言的困惑——在他十九岁的胸膛里冲撞、撕扯。
他最终没有回家。他拿着书,转身下楼,走到了大院那棵老槐树下,靠着树干,就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,翻开了第一页。
“江声浩荡,自屋后上升……”
他读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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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302室内。
王建国和张秀英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月光透过窗户投下的模糊光影。
“秀英,”王建国忽然哑着嗓子开口,“我是不是……对卫东太狠了?”
张秀英没说话,只是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过了很久,她才幽幽地说:
“建国,你还记得七四年,你为啥差点进不了酱油厂吗?”
王建国身体一僵。
张秀英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忽:“因为你大伯,在**。政审卡了你三个月。你天天蹲在厂门口,像条野狗。后来,是你师傅,当时的车间主任,喝了三斤白酒,拍着**跟革委会主任担保,才把你弄进去的。”
她停顿,吸了吸鼻子:“你师傅后来怎么跟你说的?他说:‘小王,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门关了,就找窗。窗钉死了,就挖洞。活人,不能让尿憋死。’”
王建国喉咙发紧。
张秀英慢慢坐起身,在黑暗中摸索着,打开了五斗橱最底下的抽屉。她没有开灯,只是凭着记忆,摸出了那个小手绢包。
她把手绢包放在王建国胸口。
“这里头,是三百二十块。买电视机的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敲在王建国心上,“明天,你拿去,取出一百。给卫东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建国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”张秀英按住他的手,那手粗糙,冰凉,却异常有力,“卫东的路,你挡不住,就像当年没人能完全挡住你。怕的不是没路,是心里那盏灯,先灭了。”
“这一百块,不是让他去走歪路。是让他知道,这个家,还没放弃他。****,还想他好好活着。”
月光移动,照亮了张秀英半边脸庞。这个识字不多、一辈子围着锅台和男人孩子转的女人,眼睛里有一种王建国从未见过的、磐石般的清醒和决绝。
“至于剩下二百二,”她收回手,重新躺下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顺平淡,“留着。秀娟和卫民考学,还要用钱。这个家,不能把所有鸡蛋,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王建国躺在黑暗中,胸口压着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手绢包,听着身边妻子逐渐均匀的呼吸,眼睛干涩得发疼。
窗外,1981年夏末的夜空,星河低垂。远处火车站传来悠长的汽笛声,仿佛在呼唤着那些不甘蛰伏、渴望远方的灵魂。
而向阳大院的这个夜晚,格外漫长。
一些东西,在这个夜晚,被那枚小小的、墨绿色的“待业证”,彻底炸开了。裂缝深不见底,通往无人能预知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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