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醉酒夜 · 裂痕初现,像廊下静静滴落的雨水,规律而平静地流逝。。庭院里的梧桐叶黄了,落了厚厚一层,每日清晨莫清都要带着小丫鬟仔细扫去,露出底下**的青石板。萧煜依旧忙碌,早出晚归,神色间偶尔染上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大多数时候,他仍是那个清冷矜贵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三王爷。,最了解萧煜习惯的人。甚至比跟了他多年的小厮小袖子,比神出鬼没的暗卫萧默,都要了解得细致入微。,醒来后要先静坐一盏茶的时间,然后练剑。剑法是固定的三十六式,行云流水,带着杀伐之气,与他平日温雅的外表截然不同。,水温必须在七十度左右,入口微烫却不灼人。茶叶偏爱明前龙井,需用细白瓷盖碗,第一泡只稍浸便倒掉,第二泡的茶汤清绿透亮,他才会端起轻啜。,若遇到棘手之事,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频率越快,说明事情越麻烦。而他一旦真的动怒,反而会异常沉默,只是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,寒意会凝结成实质,让人不敢直视。,知道他饮食的禁忌,知道他书房里每一本书的大致位置,甚至知道他夜间偶尔会失眠,那时他会独自在院中看很久的月亮。
她就像一个最称职的秘书,将老板的一切偏好、习惯、乃至细微的情绪信号,都编码整理,存储于心,并据此提供最恰到好处的服务。
她恪守本分,心如止水。
始终记得自已只是一个侍女,一个从异世而来,侥幸偷生的孤魂。萧煜是主子,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月,是这权力棋局中深不可测的执棋者。而她,连棋盘上的棋子都未必算得上,顶多是一粒随时可以被拂去的微尘。
所以,她将距离保持得刚刚好。恭敬,周到,却从无半分逾越。说话时永远垂着眼睫,递东西时指尖从不触碰,在他面前呼吸都放得轻缓。
萧煜对她,似乎也完全符合一个主子对得力下人的态度。话极少,除了必要的吩咐——“茶凉了。墨。明日备玄色那件外袍。”——平时几乎视她如透明。她在与不在,他的世界照常运转。
但莫清并非毫无所觉。
府里并非铁板一块。她一个从东宫来的、得王爷“青眼”直接提拔为贴身侍女的丫鬟,难免惹人猜忌和闲话。有说她心思深沉、攀附主子的,有说她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的,甚至有些碎嘴的婆子,暗地里编排她与王爷有私。
这些闲言碎语,偶尔会飘进莫清耳朵里。她听了,只是淡淡一笑,并不在意。现代职场里,比这难听十倍的流言蜚语她都经历过。只要不伤及实质,不影响她安稳度日,她乐得给那些无聊之人提供些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她有能力解决,只需稍微透露些王爷对她的态度是何等“公事公办”,或者让陈管家不经意听到些风声,自然有人会去敲打。但她懒得费心。清者自清,更何况,在这王府里,萧煜的态度才是唯一的***。他既未因谣言而疏远或责难她,那便说明,这些根本入不了他的耳,或者,他并不在意。
然而,奇怪的是,那些起初传得有声有色的流言,往往没过几天,就悄无声息地平息了。传播得最起劲的几个下人,不是被调去了无关紧要的岗位,就是领了别的差事离开了王府核心。
莫清起初以为是自已运气好,或是陈管家治府严谨。直到有一次,她亲眼看到萧煜身边那位存在感极低的暗卫首领萧默,在花园假山后,对着一个正口沫横飞议论“莫清姑娘怕是爬了王爷床”的粗使婆子,只冷冷说了一句:“王爷不喜府中多舌之人。”那婆子当场吓得面如土色,瘫软在地,第二天就被打发去了庄子上。
莫清这才恍然。
原来,那些她以为萧煜不知道、或者不在意的小麻烦,他其实都知道。并且,在她未曾开口求助、甚至未曾流露出丝毫困扰的时候,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,替她解决了。
为什么?
她不敢深想。只将这份若有似无的“回护”,归结于上位者对得力属下的某种“维护权威”之举。毕竟,打狗还要看主人,她是他身边的人,诋毁她,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挑战他的威信。
她更加谨慎,更加努力地做好分内事,绝不让自已行差踏错半步。也将心底那一点点因这份“回护”而产生的、极其微妙的波澜,强行按压下去。
不能多想。母亲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,这深不见底的古代王府,更容不得半分天真和错觉。
她开始察觉到,萧煜看她的目光,有时会有些不同。
不再是完全的漠然或审视,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、若有所思的意味。常常在她低头研墨,或布菜斟茶时,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已身上,停留的时间比往常要久一些。等她若有所感地抬眼望去,他又已移开目光,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。
莫清只当是主子在琢磨什么事情,恰巧自已在他视线范围内罢了。她依旧垂眸做事,心如古井,不敢泛起一丝涟漪。
直到那个雨夜。
那日萧煜进宫,直到亥时末(近深夜十一点)还未归来。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敲打着屋檐,寒意透骨。莫清照例在书房外的廊下等候,怀里抱着一个暖手炉,心里却有些不安。萧煜极少这么晚不归,即便有宫宴或要事,也会提前让萧默回来传话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府门外终于传来马车声和嘈杂的脚步声,比平日要凌乱许多。
莫清连忙打起精神,提起风灯迎了出去。
只见萧默撑着一把大伞,半扶半架着萧煜从雨中走来。萧煜似乎喝了不少酒,脚步虚浮,往日挺直如松的背脊微微佝偻着,玄色外袍的下摆和肩头都被雨水打湿,颜色深了一片。更让莫清心头一跳的是,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、被酒气和雨水冲刷后仍隐约可辨的血腥气。
不是萧煜身上的。但他定然是接触过。
“王爷?”莫清上前,想从另一边扶住他。
萧煜却像是没听到,径自往前走,进了书房。萧默对莫清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跟进去伺候,自已则守在门外,神情冷肃。
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,显得有些昏暗。萧煜走到书案后,并没有坐下,而是背对着门,静静站着,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滴落,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莫清连忙去拿了干净柔软的布巾,又倒了一杯温热的醒酒茶,走到他身侧,轻声唤道:“王爷,您身上湿了,先擦擦,喝口茶暖暖吧。”
萧煜缓缓转过头。
闪动的烛光下,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平日里清冷如玉的眸子,此刻却蒙着一层氤氲的雾气,少了些锐利,多了些……罕见的迷茫和脆弱。两颊因为酒意泛起薄红,嘴唇却没什么血色。
他就这样看着莫清,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有些涣散,似乎在辨认她是谁。
“莫……清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低沉得仿佛从胸腔里直接震荡出来。
“是奴婢。”莫清将布巾和茶杯又往前递了递,心却莫名有些发紧。这样的萧煜,太陌生了。
萧煜没有接布巾,却忽然抬手,用微凉的手指,轻轻触上了莫清的脸颊。
莫清浑身一僵,像是被定住了。
他的指尖带着雨水的湿意和夜风的寒凉,碰触的力道很轻,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,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眼神依旧没有聚焦,像是在问她,又像是在问自已,“为什么要是你……”
莫清的心脏狂跳起来,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,又迅速退去,留下一片冰冷的茫然。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也不知道他此刻神智到底清醒几分。
“王爷,您醉了。”她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微微偏头,想要避开他的碰触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似乎刺激到了萧煜。他手指一顿,随即猛地收回,眼中的迷雾瞬间被一种尖锐的痛苦和自嘲所取代。
“醉了?是啊……醉了才好。”他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却毫无欢愉,只有无尽的苍凉和疲惫,“醉了,就不用想那么多……不用算计,不用权衡,不用看着.....在眼前,却只能当作一颗棋子……”
他的话颠三倒四,莫清只听懂了“棋子”二字,心头猛地一沉。
棋子?他是说……她吗?
不等她细想,萧煜忽然身体一晃,像是支撑不住,整个人向前倾来。莫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他,他沉重的身躯便靠在了她的肩上。
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梅香,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瞬间将她包围。男人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传来,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莫清从未与他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,一时手足无措,僵在原地。
“王爷……”
萧煜的头靠在她的颈侧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,引起一阵战栗。他似乎低语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太模糊,莫清没有听清。
“我……该拿你怎么办……”这一次,她听清了。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。
然后,没等莫清反应过来,萧煜的身体忽然放松,重量完全压了下来——他竟就这样靠着她,昏睡了过去。
“王爷!”莫清吃力地撑着他,连忙朝门外喊:“萧统领!”
萧默应声而入,见状,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,上前利落地将萧煜扶起,对莫清道:“我扶王爷回房,你去准备醒酒汤和热水。”
“是。”莫清如蒙大赦,连忙退开,掌心竟已是一片冰凉的汗。
那一夜,莫清几乎无眠。
她帮衬着萧默将萧煜安置好,喂了醒酒汤,擦了脸和手,换了干净的中衣。整个过程,萧煜都沉睡不醒,眉心却一直微微蹙着,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莫清守在外间,听着里间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,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书房里那一幕。
他指尖微凉的触感,他眼中罕见的脆弱和迷茫,他靠在她肩上时的重量和温度,还有那句模糊不清的“棋子”和“我该拿你怎么办”……
这一切,都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她好不容易维持平静的心湖,激起惊涛骇浪。
他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真的醉糊涂了,认错了人?还是……那片刻的失态,流露了某些被他深深隐藏的真实情绪?
棋子……他果然,一直是将她视为棋子的吧?从东宫换酒事件开始,调她来身边,或许就是为了将来某个时刻,将她派上用场。
而那句“我该拿你怎么办”,是棋手对难以掌控的棋子产生的犹豫吗?
莫清用力摇了摇头,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强行驱逐出去。
不能想,不能猜。猜测主子的心思,是下**忌。更何况,是萧煜这样心思如海深的主子。
无论他今夜是真情还是假意,是清醒还是糊涂,到了明日,一切都会恢复原样。他是高高在上的三王爷,她是微不足道的侍女莫清。
界限,必须清晰。
她闭上眼,在心中一遍遍重复母亲的告诫:活得清然理智,好好爱惜自已。
情之一字,于她,是奢求,更是毒药。
宫宴 · 红衣注目
翌日,萧煜醒来时,已近午时。
他**隐隐作痛的额角坐起身,神色间并无太多异样,除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,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冷澈,仿佛昨夜那个失态脆弱的人从未存在过。
莫清像往常一样,捧着温水、布巾和常服进去伺候,低眉顺眼,动作规矩,没有多看萧煜一眼,也没有丝毫提及昨夜之事。
萧煜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,便任由她服侍洗漱**。期间,两人没有任何交流,气氛却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。
用过早膳(实则已是午膳),萧煜去了书房。莫清照例磨墨奉茶后,退至门外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柱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莫清静静站着,眼观鼻,鼻观心,努力将昨夜的一切从脑海中剥离。
书房内,萧煜提笔蘸墨,却久久未落。目光落在宣纸空白处,眼前闪过的却是昨夜雨幕中,莫清提着风灯迎出来时,那张被昏黄灯光映照得沉静而柔和的脸,以及……自已靠在她肩上时,鼻尖萦绕的、属于她的淡淡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(她似乎有自已调制安神香囊的习惯)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。
有些事,既已决定,便容不得半分心软。棋局已经布下,棋子……必须就位。
三日后,宫里传来消息,北国储君祁燃,携使团正式到访大晟,皇帝设宴款待,命在京亲王、重臣及家眷皆需出席。
这日傍晚,萧煜从宫中回来,直接唤了莫清到书房。
“明日宫宴,你随本王一同进宫。”他坐在书案后,语气平淡,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莫清却怔住了。
自她侍奉萧煜以来,但凡需要出席正式场合,无论是进宫面圣、赴宴,还是去其他王府、大臣府邸,萧煜身边带着的,永远是他的贴身小厮小袖子,或者必要时由暗卫萧默跟随保护。她这个贴身侍女,从未被要求在这种公开场合露面。
今日,却一反常态。
联想到这几日萧煜偶尔投来的、那种深沉难辨的目光,以及那夜醉酒后含糊的言语,莫清心中隐约升起一种预感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她垂下眼睫,恭敬应道:“是,王爷。奴婢需要准备什么吗?”
“按侍婢的装扮即可,干净整洁,不失礼数。”萧煜顿了顿,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,补充道,“不必过于出众,隐没些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莫清心中一凛。“不必过于出众,隐没些”——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叮嘱。他要带她去,却又不想让她太引人注目?这本身就很矛盾。
除非……他带她去的目的,就是为了让“特定的人”注意到她,而这个“特定的人”,可能并不需要她多么光彩照人,或许,低调反而更容易达成目的?
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,让她指尖微微发凉。
翌日,莫清早早起身,按萧煜的要求,将自已仔细收拾了一番。她选了一套王府侍女统一的藕荷色窄袖襦裙,料子普通,颜色素净。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双丫髻,只用两根毫无纹饰的木簪固定。脸上未施粉黛,甚至刻意用眉粉将原本姣好的眉形画得稍显平淡,又将肤色扑得暗了一个度。
对镜自照,镜中人清秀端正,却绝称不上令人惊艳,混在一群侍女中,绝不会被多看第二眼。
这正是她穿越后一贯的生存策略——隐藏容貌,降低存在感。原主的这张脸,其实生得极好,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肌肤莹白如玉,唇不点而朱,是那种清丽中带着几分疏冷、极易让人过目不忘的容貌。当初在东宫,林婉柔想将她塞给太子固宠,未尝没有这张脸的缘故。
但莫清深知,在这吃人的时代,过于出众的容貌,对无权无势的女子而言,往往是祸非福。所以她一直小心掩饰,衣着朴素,举止低调,尽量让自已看起来平凡无奇。
今日,她将这份“平凡”贯彻得更加彻底。
随萧煜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时,她安静地蜷缩在车厢角落,努力降低自已的气息。
萧煜看了她一眼,对她这副打扮似乎并无异议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记住你的身份,多看,少说。”
“是。”
皇宫的巍峨与奢华,再次让莫清感到一种压抑的震撼。朱墙金瓦,飞檐斗拱,宫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。随处可见盔甲鲜明的侍卫和低眉顺眼、步履匆匆的宫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、脂粉和权力**的复杂气息。
宴设于麟德殿。殿内早已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御座高高在上,下方两侧设席,按照品级爵位依次排列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,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其间,奉上美酒佳肴。
萧煜的座位在亲王前列,离御座不远。莫清作为侍女,只能恭敬地垂首站在他座椅斜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,眼观鼻,鼻观心,将自已融入**。
宾客陆续到场,互相寒暄,殿内渐渐热闹起来。莫清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身上扫过,有好奇,有打量,有评估,但大多一掠而过,并未在她这个“普通侍女”身上停留。
直到一声略显尖锐的通报声响起:“北国储君殿下到——!”
殿内倏然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殿门口。
只见一行人昂然而入。为首者,一身烈焰般的大红锦袍,袍角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雄鹰展翅纹样,在满殿灯火下流光溢彩,华贵逼人。来人身形高大挺拔,肩宽腰窄,行走间自带一股洒脱不羁的气场。他生得极好,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唇形优美,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,未语先含三分笑意。与萧煜那种清冷禁欲的谪仙之美不同,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张扬魅力的俊美,如同正午的太阳,耀眼灼目,让人无法忽视。
这便是北国储君,祁燃。
他的身后,跟着数位北国使臣和护卫,皆气势不凡。
祁燃面带笑容,步履从容地走到御前,向大晟皇帝行了北国礼节,举止优雅,谈吐风趣,很快便引得皇帝开怀大笑,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落座时,祁燃的位置,恰好与萧煜的席位相对,中间隔着宽阔的御道和乐舞场地。
莫清始终低垂着头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祁燃进殿后,有一道格外炙热且带着玩味探究的视线,似有若无地扫过萧煜这边,并在她身上,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很短暂的一瞬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莫清的心,却沉了下去。
宴席正式开始,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萧煜一如既往地沉默少言,只偶尔与邻近的宗室亲王低声交谈两句,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饮酒,姿态清雅,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祁燃则显得活跃许多,他频频举杯,与皇帝、太子以及其他重臣谈笑风生,妙语连珠,引得席间笑声阵阵。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,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,目光流转间,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洞察力。
莫清尽力将自已缩在阴影里,连呼吸都放得轻缓。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对面的视线,越来越频繁地落在她这边。不是直接而**的注视,而是一种游移的、带着评估意味的打量,如同猎人在审视感兴趣的猎物。
她想起萧煜那夜醉酒的话——“棋子”。
想起他今日反常地带她入宫。
想起他那句“不必过于出众,隐没些”的叮嘱。
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,一个清晰的答案浮出水面,冰冷而残酷。
萧煜带她来,就是为了让这位北国储君——祁燃——看到她。
而他成功了。尽管她已如此刻意地隐藏自已,但祁燃还是注意到了她。不是因为她此刻的容貌有多么惊人,或许恰恰是因为,在满殿华服美眷、精心装扮的宫女之中,她这副过于“低调”甚至“不起眼”的打扮,反而引起了他的好奇?又或者,是萧煜故意释放了某种信号,引导了祁燃的视线?
莫清不知道具体缘由,但她知道,自已已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。
宴至中途,一段胡旋舞毕,舞姬退下。祁燃忽然站起身,举起酒杯,对着御座上的皇帝笑道:“陛下,大晟人才济济,宫廷乐舞更是精妙绝伦,令本君大开眼界。为表敬意,本君愿献上北国烈酒‘烧春’三坛,并敬陛下及诸位一杯!”
皇帝自然应允。内侍抬上酒坛,拍开封泥,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大殿。
祁燃亲自执壶,先为皇帝斟满,然后竟端着酒壶和酒杯,走下席位,朝着亲王宗室这边走来。
他首先敬了太子,说了几句恭维客套话。太子受宠若惊,连饮三杯。
接着,他便径直走到了萧煜的案前。
“三王爷,”祁燃笑容灿烂,桃花眼里却闪烁着莫测的光芒,“久闻王爷风采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杯酒,本君敬您。”
萧煜神色平静,端起自已案上的酒杯,站起身:“储君殿下客气。”
两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祁燃却没有立刻离开,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煜身后垂首侍立的莫清,笑道:“王爷身边这位侍女,倒是沉静。方才本君便注意到了,满殿喧嚣,唯她一处安静,颇有几分……‘心远地自偏’的意味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突兀,甚至有些失礼。一个储君,在国宴上特意点评他国王爷的侍女,实在不合常理。
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,不少目光都投向了莫清。
莫清心头一紧,头垂得更低。
萧煜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淡淡道:“一个粗使丫鬟罢了,不懂规矩,让殿下见笑。”
“粗使丫鬟?”祁燃挑眉,笑容更深,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莫清身上,仿佛要穿透她低垂的眼睫,“本王看,未必吧。这通身的气度,倒不像是寻常丫鬟能有的。王爷未免太过自谦。”
这话已是近乎挑明了。萧煜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寒意,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: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祁燃哈哈一笑,似乎也无意纠缠,又寒暄两句,便转身回了自已的座位。
然而,他回到座位后,那带着玩味和势在必得的目光,却再未从莫清身上完全移开。
莫清能感觉到那目光如芒在背。她知道,自已已经被这条北国来的“狼”,盯上了。
宴席的后半段,莫清如坐针毡。她强迫自已保持镇定,但心中已是一片冰凉。萧煜的计划,祁燃的意图,都已昭然若揭。
她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、准备妥当的货物,只等主人示下,便要交付给新的买主。
宫宴终于结束。回王府的马车上,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。
萧煜闭目养神,一路无言。莫清也沉默着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和灯火,心中空茫一片。
回到王府,已是子时。
莫清像往常一样,准备伺候萧煜**就寝。萧煜却摆了摆手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莫清顿了顿,行礼退下。走到门口时,却听到萧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清晰而冰冷:
“明日卯时,来书房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书房 · 棋子离手
这一夜,莫清依旧无眠。
她坐在自已小屋的窗前,看着天际的残月,心中纷乱如麻。
逃避是没有用的。从她穿越而来,成为丫鬟,卷入东宫是非,又被萧煜调到身边的那一刻起,或许就注定了她无法真正掌控自已的命运。
棋子。她终于要彻底沦为棋子了。
对象是那个红衣如火、笑眼如刀的北国储君祁燃。萧煜要将她送过去,目的为何?美人计?刺探情报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,但可以想象,那绝不会轻松。北国宫廷,只会比大晟更加复杂危险。祁燃那个人,看似**不羁,实则心机深沉,绝非易与之辈。
她能拒绝吗?以什么身份?一个签了死契、命如草芥的丫鬟?
不能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接受,然后……想办法在绝境中,为自已争取一线生机。
母亲,您说好好活着。女儿会尽力。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,女儿也会想办法……活下去。
卯时初,天色未明。莫清已将自已收拾整齐,依旧是那身素净的侍女装扮,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。她来到书房外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她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萧煜的声音传来,一如既往的平淡。
莫清推门而入。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暗。萧煜坐在书案后,面前没有公文,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他穿着常服,似乎也是一夜未眠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却锐利清明,不见半分疲态。
他看着她走进来,在她行礼时,第一次,完整地叫了她的名字:
“莫清。”
莫清身形几不**地微微一颤,随即稳住了。她抬起头,平静地看向他:“王爷。”
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。萧煜的眼底,是深不见底的幽潭,平静无波,却仿佛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。莫清的眼中,则是一片沉寂的坦然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清澈。
这份清澈,让萧煜的心口,莫名刺了一下。但他很快将那丝不适压了下去。
“昨夜宫宴,北国储君的话,你也听到了。”萧煜开门见山,语气没有任何迂回,“他对你,有兴趣。”
莫清沉默,算是默认。
“你去他身边吧。”萧煜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这件事,只有你能办。”
终于来了。
尽管早有预料,但当这句话真的从萧煜口中说出时,莫清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骤然松开,留下空荡荡的钝痛。
只有我能办……是因为我这与生俱来、却刻意隐藏的容貌?还是因为,我这段时日在他身边展现出的“细心懂事”、“善于观察”?抑或是……别的什么,连她自已都不知道的原因?
她看着萧煜,这个她侍奉了近一年、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男人。此刻的他,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执棋者。昨夜醉酒时那一闪而逝的脆弱和迷茫,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。
“王爷需要奴婢做什么?”莫清听到自已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连她自已都感到意外。
萧煜似乎对她如此快就接受并切入正题有些微的讶异,但并未表现出来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“祁燃此人,野心勃勃,看似**不羁,实则心机深沉。他此次来大晟,名为交好,实为试探。”萧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是在陈述,又像是在说服自已,“北国老国君年迈昏聩,国内几位皇子**夺利,祁燃虽是储君,但地位并非稳如磐石。他急需外力,或是巨大的功绩,来巩固自已的位置。”
莫清静静地听着。
“他对大晟的边境几处要塞,觊觎已久。近年来北国频频在边境制造摩擦,背后少不了他的推动。”萧煜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莫清身上,锐利如刀,“我需要知道,他下一步的具体计划,他在大晟朝中,与哪些人暗中往来,以及……他的弱点。”萧煜说的隐晦,可莫清还是听明白了。
“美人计?”莫清轻声问,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萧煜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很快被坚定取代:“是。获取他的信任,留在他身边,收集一切有价值的信息。必要时……引导他的决策。”
他说得委婉,但莫清听懂了。不仅是情报员,可能还要充当影响力棋子,甚至在关键时刻,成为一把**祁燃心脏的“温柔刀”。
任务艰难,危险重重,且……毫无尊严可言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莫清低下头,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,“奴婢会尽力。”
没有问为什么是我,没有问有何保障,没有问事成之后如何。因为她知道,问了也是白问。棋子没有资格**,只有服从。
她的顺从,反而让萧煜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。他宁愿看到她哭闹,看到她恐惧,甚至看到她怨恨,而不是这样死水般的平静接受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玉瓶,放在书案上,“这里面有三颗药丸。红色那颗,是剧毒‘朱颜碎’,入口封喉,无药可解。绿色那颗,是**‘醉梦散’,足以放倒一头猛虎。白色那颗……是假死药‘龟息丹’,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,如同死人,可助你脱身。谨慎使用。”
莫清看着那玉瓶,心头百味杂陈。这算是……主子给棋子准备的“工具”和“后路”吗?真是周到啊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上前,拿起玉瓶,冰凉沁骨,小心收入怀中。
“今日便会有人来接你。”萧煜移开目光,不再看她,“去了北国,一切……自已小心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像是叹息。
莫清却像是没听见,她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,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。
“奴婢告退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,一步步走出了书房。晨光从她打开的门缝涌入,将她的背影勾勒出一道纤细而挺直的轮廓,然后,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萧煜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久久未动。
书案上,那杯冷茶,映出他模糊而冷峻的倒影。
棋子已落盘。
棋局,正式开始。
而他心中那处空落落的地方,却不知为何,比这秋日的清晨,还要寒凉几分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