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正撞见隔壁王婶端着洗衣盆出来。“哟,阳儿回来啦?”王婶笑着招呼,“**昨天还跟我念叨,说你这趟出去久了,怕是把家都忘了。。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半地黄叶,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。“阳儿?” 母亲听到声音连忙探出头来。,眼里的光亮得惊人,“你……你咋回来了?”,刚要开口,身后突然窜来个小身影,像颗炮弹似的撞进他怀里。“哥!”。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,**绳在他胸前蹭来蹭去,声音带着哭腔,胳膊紧紧勒着他的腰,勒得他生疼,却又暖得让人鼻酸。
“慢点,当心摔着。”峘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,辫梢的碎发扫过他的手背,**的。
“你咋才回来!我天天在村口盼,先生说你在北平当**了,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峘归仰着脸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尖还挂着泪珠,却死死揪着他的衣角不放。
“傻丫头,”峘阳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哥不是回来了吗?给你带了糖,还有能写出彩虹颜色的铅笔。”
“真的?”峘归的眼泪还没干,眼睛已经亮了起来,小手立刻往他的行李箱摸去。
母亲这才走出来,手已经擦过了,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划了划,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。“瘦了,也高了。”她声音发颤,突然转身往又灶房走,“我去烧水,灶上温着你爱吃的玉米饼,还有腌菜。”
峘阳看着她的背影,围裙带子松了半截,后颈的头发白了一**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把峘归拉到身边,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问个不停:“哥,北平的房子是不是比镇上的戏楼还高?有没有会跑的铁盒子(指汽车)?你见没见过穿洋装的小姐?”
“见过,”峘阳笑着答,“房子高得能戳破天,铁盒子跑得比马快,洋装小姐……不如阿妹好看。”
峘归“噗嗤”笑了,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突然想起什么,拽着他往屋里跑:“哥,我给你留了好东西!”
她从炕头的木箱里翻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块压得平平整整的红薯干,还有片用红绳系着的枫叶。“这是秋天捡的,我觉得好看,就收起来想给你看。红薯干是娘晒的,甜得很!”
峘阳拿起红薯干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混着点土腥味,是家里的味道。他刚想说什么,就听见灶房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归丫头,别缠着你哥,让他歇歇!”
“知道啦娘!”峘归大声应着,却把枫叶塞进他手里,“哥,你这次不走了吧?”
峘阳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,又望向灶房那扇冒着热气的小窗,心里那点在北平积攒的漂泊感,突然就落了地。“不走了,”他说,“哥在家陪你们。”
父亲从堂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份报纸,见了峘阳,脸上没什么大表情,却把报纸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往灶房去:“烧啥热水,直接烧壶茶得了,我上周刚买的龙井。”
峘阳跟着进了屋,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新台灯,琉璃灯罩映得桌面亮堂堂的,墙角立着台电风扇,是去年夏天买的,转起来嗡嗡的,吹散了不少热气。他记得小时候,夏天只能靠蒲扇扇风,**胳膊总扇得酸痛。
“哥,你看我的新裙子!”峘归刚刚跑回自已的房间,好了又出来在哥哥面前转了个圈,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散开,像朵盛开的喇叭花,“娘给我做的,说比商店里卖的还好看。”
“好看,咱归丫头穿啥都好看。”峘阳夸道,目光落在裙摆的绣花上——是**手艺,针脚细密,比镇上裁缝铺的还精致。
峘阳的目光落在峘归裙摆的绣花上,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淡蓝色的布料。针脚走得又匀又密,绣的是几朵缠枝莲,花瓣边缘还特意用银线勾了边,在窗边漏进来的光里闪着细碎的亮。
“**手艺越发好了。”他笑着说,视线却被裙摆内侧的针脚吸引——那里的线迹明显乱了些,还有几处像是反复拆过的痕迹,显然是峘归自已上手缝补过。
峘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,脸一下子红了,拽着裙摆往后退了半步:“我……我学着缝了两针,娘说我笨手笨脚的,把好料子都糟蹋了。”
“哪能叫糟蹋?”峘阳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这是咱归丫头长大了,知道帮娘做事了。比我强,我到现在连针都拿不稳。”
这话逗得峘归“咯咯”笑起来,刚才的羞赧散了大半,又凑过来叽叽喳喳:“哥你不知道,娘教我绣花时可严了!她说‘女子无才便是德,可女红要是拿不出手,将来要被婆家笑话的’。我绣坏了三块布,娘才让我碰这裙子的。”
她边说边比划,**绳随着动作在肩头跳来跳去,像只停不住的小蚂蚱。峘阳听着,心里却微微沉了沉。他在北平见过女子师范的学生,她们穿着制服在操场上跑步,在课堂上跟先生争论“女子该不该参政”,哪里听过这样的话?可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这是娘教给她的道理,浸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,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改的。
“哥,你看这个!”峘归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跑回房间,很快抱来个木**,打开来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描红纸,上面是她写的字。从最初歪歪扭扭的“人口手”,到后来稍微周正些的“孝礼敬”,笔画里透着股认真劲儿。
“先生夸我进步快呢!”她指着最上面一张,“这个‘归’字,先生说有风骨,像个小闺女的样子。”
峘阳拿起那张纸,墨香混着淡淡的桐油味钻进鼻子——是镇上最便宜的草纸,边缘都有些毛糙了。他想起在北平买的宣纸,雪白细腻,却没这草纸上的字看着踏实。“确实好,”他点点头,“比哥小时候强多了。”
正说着,灶房传来“滋啦”一声响,是母亲在炝锅,葱花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。父亲端着个紫砂壶从灶房出来,壶嘴冒着热气,往八仙桌的茶杯里倒了半杯:“尝尝?前儿托人从县城捎的龙井,说是新茶。”
峘阳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清苦里带着回甘。父亲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,掏出烟袋往烟锅里塞烟丝,卷好烟点燃,叼在嘴中才抬眼看他:“在外头待了三年,见了不少世面吧?”
“也就那样,”峘阳放下茶杯,“不过是看了些新鲜景致,学了几句洋文。”
“洋文有啥用?”父亲吧嗒了两口烟,烟雾缭绕里,他的眉头皱了皱,“能当饭吃?能种庄稼?我看啊,不如在家学门手艺,或是跟你王大爷学做账房,稳稳当当的。”
峘归在旁边剥着橘子,听见这话,偷偷往峘阳这边看了一眼,把一瓣橘子往他手里塞。
峘阳捏着那瓣橘子,橘瓣上的汁水沾在指尖,黏糊糊的。“爹,外面的世界跟咱这不一样,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学生们都在说,要让女子读书,要让庄稼人能吃饱饭,这些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虚的。”父亲打断他,烟锅在桌角磕了磕,“咱庄稼人,守好这几亩地,有口饭吃,儿女平安,就是福分。别跟着那些念书人瞎起哄,惹祸。”
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从灶房出来,正好听见这话,瞪了父亲一眼:“孩子刚回来,说这些干啥?吃饭!”她把菜往桌上一放,又转身去端别的,“阳儿,别听你爹的,他就是个老顽固。你在外头学的那些,娘不懂,但娘知道,你是个有数的孩子。”
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。母亲给峘阳夹了块***,说他在外头肯定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;父亲喝着小酒,偶尔问两句北平的事,比如“那里的地是不是也种麦子冬天冷不冷”;峘归则在旁边插科打诨,说她上次跟着王婶去镇上,看见有人骑着“铁驴子”(自行车),跑得比马还快,逗得大家直笑。
峘阳看着眼前的光景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八仙桌的木纹里还嵌着去年过年时洒的酒渍,墙角的电风扇蒙着层薄灰,母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,父亲的咳嗽声比以前重了……这些细碎的变化,像针一样,把他这三年的漂泊缝进了家的模样里。
吃完饭,峘归自告奋勇要去洗碗,母亲拦着不让,说她“手笨,别把碗摔了”。峘阳跟着父亲到院里抽烟,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