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掩住了朱雀殿前的血迹。。,梓宫暂安于重重黄幔之后。她跪在最前,听礼官唱诵祭文,听群臣压抑的啜泣,听殿外风雪一遍遍扑打窗棂。膝下的**早已冰凉,她却浑然不觉。,早已熄了火。“殿下,”内侍总管李忠海第五次趋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已跪了三个时辰,太后懿旨,请您务必保重凤体——退下。”,终是不敢再言,躬身退至殿角。。先帝的寝宫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漆光,恍惚间,她仿佛又看见三日前朱雀殿中那三道身影。
大姐的剑,三姐的箭,五妹的笑。
她闭上眼。
那一夜,她接过遗诏,在禁军甲胄声中步出朱雀殿。谢危已不知去向,只有周定山率亲卫跪候在风雪里。她登上御辇时,听见身后传来宫人清洗玉阶的水声。哗啦,哗啦,在寂静的冬夜格外刺耳。
永昌二十三年冬月初七,皇太女姜雪宁于先帝灵前即位。
那是礼官唱诵的。
她甚至不记得自已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只记得手中遗诏的触感——明黄绫锦,朱印殷红,以及先帝歪斜的笔迹里那道力不从心的颤抖。
“宁儿,你还小,慢慢学。”
母皇,我等不到慢慢学了。
“殿下。”
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自殿门传来。
姜雪宁蓦然回神。太后扶着女官的手,缓缓步入太和殿。她已年逾六旬,鬓边霜雪尽染,一袭玄色翟衣在满地素缟中如孤峰矗立。群臣纷纷避让,垂首不敢直视。
姜雪宁撑着**起身,膝头早已麻木,起身时微微踉跄。太后已行至她面前,并未伸手相扶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那目光极复杂。有审视,有悲怆,有姜雪宁读不懂的愧悔,还有一丝——或许是她的错觉——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“太后。”姜雪宁敛衽行礼。
太后没有叫起。
殿内骤然静得落针可闻。群臣屏息,连烛火都似不敢摇曳。太后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皇太女,看了很久,久到姜雪宁几乎以为她要就这样看到天荒地老。
“你的病,”太后终于开口,“可好些了?”
姜雪宁微怔。“承蒙太后垂询,已大安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不知是信还是不信。她的目光越过姜雪宁,落在远处黄幔低垂的梓宫上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她走前,可曾与你说过什么?”
姜雪宁攥紧袖口。
先帝走前。她最后一次见母皇,是三个月前。那时她尚未病倒,母皇还是那个会在御书房批奏章到深夜、会因边境捷报而抚掌大笑、会因她策论答得好而亲手赐茶的母皇。
那日并无异样。母皇问她近日读了什么书,她答《资治通鉴》第十七卷,母皇点点头,说:“贞观之治,君臣相得,不易。”然后便让她退下了。
那是永昌二十三年八月初三。
她再也没有见过母皇。
“先帝……不曾召见。”姜雪宁听见自已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已。
太后没有再问。
她缓缓转身,面向殿中肃立的群臣。文武百官按品阶列班,缟服如雪,鸦雀无声。太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那张空置了三个月的御座之上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金石,“先帝猝逝,三位公主同日薨殁,天降大丧于大燕,亦降大任。”
她的目光缓缓收回,落在姜雪宁面上。
“皇太女殿下,是先帝亲立的储君,是太祖血脉仅存的嫡脉,是大燕二百零三年江山唯一的承继之人。”
满殿寂静。
姜雪宁站在太后面前,忽然觉得自已像一株被移栽至风口的弱苗,四面八方的目光压过来,如刀,如箭,如这殿外不肯停歇的冬雪。
“请皇太女殿下即皇帝位。”太后率先跪倒。
玄色翟衣铺展于冰冷金砖之上,如一面垂落的旗帜。
“请皇太女殿下即皇帝位。”
首辅李阁老跪倒,花白的胡须触地。
“请皇太女殿下即皇帝位。”
六部尚书跪倒,冠缨垂落。
“请皇太女殿下即皇帝位。”
殿中百官如潮水般层层跪伏,缟服翻涌如雪浪,一直蔓延至殿门之外。
姜雪宁独自立在浪尖。
她张了张口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想说,我今年二十二岁,从未学过如何做一国之君。她想说,三位姐姐临终前在想什么,我甚至不敢去猜。她想说,那一夜我握着遗诏在朱雀殿站了很久,久到手脚冰凉,久到谢危退去又折返,却只是远远站在殿门外,直到周定山来报各宫已定,他才终于转身离去。
她想说,我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担得起。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因为太后没有起来。百官没有起来。大燕二百零三年的江山没有起来。
“臣斗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跪伏的人群中响起。
是太常寺卿周砚,年逾七十,历仕三朝,是先帝尚为公主时的侍读。他颤巍巍直起身,浑浊的老眼望向姜雪宁:“殿下迟迟不决,可是……心中不愿?”
满殿寂然。
姜雪宁没有答话。
周砚看着她,那目光里没有逼迫,没有质问,只有老人独有的、看透了百年兴衰的了然。
“殿下今年二十二岁,”他的声音沙哑如破旧的风箱,“老臣历三朝,侍奉过三位陛下,送走过两位。太宗皇帝**时三十九岁,成宗皇帝四十二岁,先帝……三十七岁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。
“殿下是最年轻的一位。”
姜雪宁攥紧手指。
“老臣不是要劝殿下,”周砚缓缓道,“老臣只是想说……太宗皇帝**时,对着御座坐了整整一夜。成宗皇帝接过玉玺时,手抖得盖了三回才盖正。先帝第一次上朝,退至后殿便吐了。”
他望着姜雪宁,声音轻得像殿外将落未落的雪。
“没有人天生就会为君。”
姜雪宁喉间一哽。
她垂眸看着跪伏满殿的群臣,看着那空置了三个月的御座,看着太后伏地时鬓边散落的一缕白发——她从未注意过太后有白发了。
她想起母皇最后对她说的话。
贞观之治,君臣相得,不易。
母皇。
您没有教我。您只说慢慢学,可是没有教我,倘若来不及慢慢学,该怎么办。
“殿下。”
一道声音自殿门方向传来。
不似太后的威严,不似周砚的苍凉,只是很轻,很低,像寻常午后御书房中落笔时衣料拂过案角的窸窣。
姜雪宁蓦然抬头。
谢危立于殿门之侧。
他没有像群臣一样跪伏,只是垂手站着,玄色官服在满殿素缟中显得格外沉暗。他身后是洞开的殿门,风雪扑入,将他衣袂吹起又落下。
三日不见。
他似乎比那一夜更消瘦些,下颌那道细小的裂口已结了淡褐的痂,在苍白肤色中格外分明。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,越过太后伏地的身影,越过那空置的御座,落在姜雪宁面上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臣有一言。”
殿中群臣纷纷抬头。谢危是先帝钦点的帝师,是辅佐两代君王的天子近臣,是这朝堂上最不该在此时开口的人。
姜雪宁望着他。
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谢危缓缓步入殿中。他的脚步很轻,靴底落在金砖上几无声息。群臣自发为他让开一条窄道,他便沿着那条窄道一直走到姜雪宁面前,在距她三步处停住。
他跪下了。
玄色官服铺展于地,如一片沉入雪海的孤云。
“殿下说,”他垂着眼帘,声音很轻,“从未学过为君之道。”
姜雪宁指尖一颤。
她确实说过。三日前朱雀殿中,她对着那卷遗诏,对着三位姐姐尚未寒透的尸身,对着他请她**的叩首。
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她以为他不会记得。
谢危缓缓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。那目光与三日前不同,没有沉痛,没有悲悯,没有那令她不敢深究的了然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过去八年里每一个寻常的午后,她坐在御书房窗下临帖,他立在案侧静静批阅奏章。
然后,他开口。
“臣愿为陛下之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一夜殿外将停未停的雪。
“殿下十四岁入御书房,臣奉先帝之命授业,至今八年。殿下读过的书,臣读过;殿下写过的策论,臣批过;殿下走过的每一步路,臣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……臣都看着。”
他的目光自她面上移开,落在面前三尺金砖上。殿中烛火摇曳,将他的侧影映得明暗不定。
“殿下说从未学过为君之道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臣之过。”
姜雪宁望着他。
她忽然注意到他的左手。他跪伏时双手交叠于身前,左手的袖口微褪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烛光幽微,她看见他左手小指外侧有一道陈旧的疤痕,从指根蜿蜒至掌缘,在苍白肤色上如一道淡白的蜈蚣。
那疤痕很老,至少有十年以上。
她从未注意过。
“谢师,”她慢慢道,“你手上那道疤……”
谢危微微一僵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将左手往袖中收了收,那动作极快,快到几乎不露痕迹。他的声音依旧平稳:“陈年旧伤,不足挂齿。”
姜雪宁没有追问。
殿中静默。太后仍跪伏于地,群臣仍屏息以待。只有殿外的风雪不知疲倦地扑打着窗棂,发出细碎的簌簌声。
姜雪宁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谢危。
八年了。
她第一次发现,他也会说“是臣之过”。那个永远从容、永远淡漠、永远站在三步之外垂眸批阅奏章的帝师谢危,原来也会认错。
她张了张口,想说谢师请起,想说我并非怪你,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,想说我甚至不敢问那一夜你袖中究竟藏了什么,掌心那道反复撕裂愈合了八年的掐痕又是为谁。
可她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甲胄铿锵,脚步急促。周定山几乎是跑着冲入殿中,面色青白得可怕,甚至忘了通传便直直跪倒。
“太后!殿下!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燕家世子燕临——单骑闯宫,已冲破东华门,禁军拦不住——”
满殿哗然。
姜雪宁猛地攥紧袖口。
燕临。
她听见自已的心跳骤然快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惊惶,是某种她以为早已在三个月病中磨平的东西,此刻猝不及防破土而出。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太后沉声。
“就……就一人。”周定山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,“单骑独马,连刀都没带。禁军不敢放箭,他又不肯停,已经冲到太和门了——”
话音未落,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更近的骚动。
“拦住他!”
“世子不可——”
“燕临!你疯了!”
一道玄色身影如利刃破开殿门外层层禁军,裹挟着满身风雪,直直闯入了太和殿。
满殿素缟之中,他一身玄色劲装,斗篷猎猎翻飞,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如惊雷。守门侍卫追至殿门便不敢再入,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向御座的方向。
他在姜雪宁面前三步处停住。
与谢危同样的距离。
风雪从他身后涌入,将他鬓发吹得散乱。他显然赶了很久的路,眉睫间都是未化的雪沫,嘴唇冻得发白,脸颊却因急驰而泛着不正常的红。他的目光越过跪伏满殿的群臣,越过太后惊怒交加的面容,越过那空置的御座,直直落在姜雪宁脸上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宁宁。”
满殿皆惊。
这世上无人敢这样称呼皇太女殿下。太后猛地起身,面色铁青;周定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;群臣如见鬼魅,瞠目结舌。
燕临恍若未闻。
他只是看着姜雪宁。
他看着这个他从小唤作“宁宁”的人。她的脸色比三个月前更苍白了,眼底有掩不去的青灰,唇上没有血色,整个人立在满殿烛火中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沫。
他看着她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我收到信,就赶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三夜,换死了六匹马。”
姜雪宁没有动。
她望着他,望着这个不遵诏令擅离边疆、单骑闯宫冲撞朝堂、在太后与百官面前直呼她乳名的疯子。
她应该命人将他拿下。
她应该冷着脸说燕临你放肆。
她应该收回目光,转向御座,接过那卷遗诏,从此做她大燕第九位女帝,做先帝口中“慢慢学”的君王。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。
那双她看了十八年的眼睛,此刻布满血丝,眼底有连夜赶路的青黑,有破门闯宫时被风雪割出的细碎伤口,还有——还有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恳求。
他看着她。
“宁宁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,“你若不愿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……我带你走。”
殿中静得只剩下风雪声。
姜雪宁听见自已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很慢,很沉,像别苑药炉里熄了三日的残火,此刻竟又亮起一星微光。
她没有答话。
她只是缓缓转过头,越过燕临汗湿的鬓发,越过太后惊怒交加的面容,越过跪伏满殿噤若寒蝉的群臣。
她望向谢危。
谢危仍跪在原处。他垂着眼帘,面容平静如常,仿佛方才那一句“臣愿为陛下之师”只是她病中的幻觉。殿外风雪很大,从他身后涌入,将他玄色官服的衣袂吹起又落下,露出左袖边缘那道极细的褶皱。
他没有看燕临。
他没有看太后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他只是垂眸望着面前三尺金砖,左手收在袖中,那道陈年的疤痕隐没在烛火照不见的暗处。
姜雪宁收回目光。
她看着燕临。
“燕世子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一夜朱雀殿中她问谢师为何不阻止,“你可知擅离边关,该当何罪?”
燕临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,沉进很深很深的、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……死罪。”他说。
姜雪宁望着他。
满殿寂静。
太后正要开口,姜雪宁却先一步动了。
她转向太后,敛衽行礼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太后容禀。”
太后一怔。
姜雪宁直起身。她没有看燕临,没有看谢危,没有看满殿愕然的群臣。她只是望着那空置了三个月的御座,望着御座后黄幔低垂的梓宫,望着梓宫前长明灯里跳跃了三天三夜的烛火。
“臣女……”她顿了顿。
“臣女愿承先帝遗命,即皇帝位。”
满殿寂然。
太后面上的怒意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复杂的神情。她看着姜雪宁,看着这个她从未真正看懂过的年轻皇太女,良久,终是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姜雪宁没有再看燕临。
她缓步走向御座,一步一步,踏过冰冷的金砖。满殿群臣俯首,缟服如雪浪层层退避,为她让开一条通往御座的窄道。
她在御座前站定。
没有坐下。
她转过身,面朝群臣,面朝太后,面朝殿门之外风雪漫卷的长夜。她的身后是空置的御座,是先帝未冷的梓宫,是大燕二百零三年沉重的江山。
她望着跪伏满殿的群臣,望着太后面上那一道来不及收起的泪痕,望着周定山伏地时甲胄微微的颤抖,望着李阁老花白胡须上不知何时落上的一星雪沫。
她望向燕临。
他仍站在原地,满身风雪,眉睫间未化的雪沫已凝成细碎的冰珠。他望着她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怨恨,没有质问,只是很静很静,静得像北疆边关上落了整整一夜的雪。
他没有再开口。
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。
玄色劲装铺展于冰冷金砖之上,如一面孤绝的旗帜。
“臣燕临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被殿外的风雪声淹没。
“恭迎新君。”
姜雪宁移开目光。
她望向殿门之侧。那里空空荡荡,只有风雪涌入,将一地烛火吹得明灭不定。
谢危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。
姜雪宁收回目光。
她缓缓坐入御座。
建昭元年冬月初十。
皇太女姜雪宁于太和殿即皇帝位,改元建昭,大赦天下。是日,风雪骤停,久违的日光破云而出,将太和殿金顶照得熠熠生辉。
群臣山呼万岁,声震屋瓦。
太后扶女官之手立于殿前,望着御座上那道单薄的身影,久久无言。
首辅李阁老执笔拟诏,写到“建昭”二字时,手颤了颤。他想起四十年前,太宗皇帝驾崩那夜,他也是这样执笔拟诏。那时他还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,跪在御书房外,听成宗皇帝一遍遍念着先帝遗诏,念到“夙夜忧惧,唯恐负先帝所托”时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如今成宗皇帝不在了,先帝不在了,三位公主殿下也不在了。
只有这位二十二岁的新君,独自坐在那张冰冷的御座上,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李阁老落下最后一笔。
他抬起头,望向殿外。
日光正好。
一名年轻武将跪在太和门外的雪地里,满身霜华,岿然不动。
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新君未曾召见。
李阁老收回目光,将拟好的诏书呈送御前。
他没有看见——
殿角阴影中,帝师谢危负手而立,日光将他半边侧脸照得苍白如纸。
他也没有看见——
谢危垂于身侧的右手,掌心那道深可见甲的掐痕,正在建昭元年第一场日光下,缓缓洇开新的血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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