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科生的围城

，县城的天空灰得像浸了水的旧棉絮。他走进“星空网吧”时，门口的音箱正播放着奥运歌曲《北京欢迎你》，激昂的旋律与网吧里压抑的气氛形成讽刺的对比。“强子，来了？”**小陈抬头，“今天查分的人多，三号机空着。”，穿过一排排闪烁的屏幕。有人正在玩《魔兽世界》，有人对着**聊天框噼里啪啦打字，角落里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在偷偷浏览不良网站。2008年的中国网吧，是底层年轻人逃避现实的廉价港*。，手指在发抖。页面缓冲的圆圈转了三圈——网吧的网速总是这样，关键时刻就卡顿。终于，数字跳了出来：482分。。，直到眼睛发酸。他想起数学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“至少是个重点本科”，想起母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给他煮鸡蛋，想起父亲在建筑工地扛水泥时佝偻的背影。所有的期待，所有的付出，被这三分隔成了两个世界。，液晶电视正播放奥运火炬传递的画面。主持人激动地说：“这是**民族的百年梦圆时刻！”贺强站起身，走出网吧，盛夏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街对面，一群中学生正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幕的奥运会，他们的校服干净整洁，脸上是未经世事的明朗。“专科就专科吧，”晚饭时，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烟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灭，“早点出来挣钱也好。我听说今年工作不好找，**那边厂子倒了不少。”
母亲在灶台边悄悄抹泪，铁锅里的白菜炖豆腐咕嘟咕嘟响着——这是家里最好的菜，特意为他查分准备的。灶台旁的收音机里，经济新闻正报道：“受全球金融危机影响，我国出口制造业面临严峻挑战...”

贺强沉默地扒着饭。他知道父亲说的“那边厂子”是指什么——表哥在东莞的玩具厂上个月裁员一半，已经回老家了。

录取通知书在一个闷热的下午送达。邮递员老李擦着汗说：“小强，职业技术学院也是大学！现在本科生都不好找工作，学门技术实在。”这话不知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。

贺强盯着“机电一体化”五个字，想起高中物理老师说过：“这个专业将来是吃香的。”但那是五年前的话了。2008年的现实是：大学扩招后的第七年，学历贬值已成定局；金融危机席卷全球，制造业首当其冲。

开学那天，他背着褪色的帆布包走进校园。水泥地上的裂缝里长着倔强的野草，教学楼墙上还留着“迎接***评估”的褪色标语。宿舍六人间，他的床位靠着门，冬天风会从门缝钻进来。

同寝室的王浩家里做建材生意，第一天就请大家下馆子。“我爸说，现在***计划一出来，建材要涨价了！”他得意地说，晃着新买的诺基亚N73。

贺强去了，坐在角落默默吃菜。他们谈论新款手机、网游装备、哪个系的女生漂亮。隔壁桌几个大四学生在喝酒，声音很大：“***，**会挤破头，一个岗位三百人抢！”

“听说*****更恐怖，几千人争一个位子。”

“那不是废话吗？金融危机关头，谁不想要铁饭碗？”

贺强听着，把一块***夹进嘴里。油脂的香味在口腔化开，他却尝出了一丝苦涩。

专科三年，他包揽了所有奖学金。图书馆的***都认识这个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瘦高男生。“小贺，又要锁门啦！”老头每次都说，语气里带着些微的钦佩。

2008年秋天，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开始显现。校园**会上，企业摊位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。贺强挤在人群中，看着本科院校的摊位前人山人海，而自已学校的**企业寥寥无几。最终，他签了沿海城市的一家电子厂，月薪三千二，包吃住——这已经是班上最好的offer。

离校前夜，他一个人爬到教学楼顶。远处的工业园区灯火通明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更远处，县城新建的“***小区”亮着整齐的灯光，那里住着**局、教育局、财政局的人。

他摸出手机，屏幕碎了角，是父亲用过的旧手机。通讯录里只有寥寥数人，他翻到“***”——高中班主任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
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贺强想起三年前刚进校时，学长说过一句话：“咱们这种人，要么认命，要么拼命。”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对着黑暗说，声音被风吹散，“但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班级群消息：“最新通知：2009年*******报名将于10月15日开始，实行‘凡进必考’原则...”
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县城。不知哪家还在放奥运主题曲，断续的旋律飘过来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。